那天下午,皇帝在御书房接见了几位大臣,议了很久的事。大臣们走了之后,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累。白蘅芷端着一杯新泡的武夷岩茶走进来,把茶盏放在御案的桌角。
“皇上请用茶。”她说。
皇帝睁开眼睛,端起茶盏,揭开盖子。他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白蘅芷注意到了,但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皱眉。她泡茶的手法和以前一样,水温、茶叶用量、冲泡时间,分毫不差。茶汤的颜色应该和以前一样——深琥珀色,透亮,没有杂质。
但皇帝看到的不是深琥珀色。他看到的是深褐色。比平时深了很多,深到发黑。
皇帝把茶盏放在桌上。
“这茶是谁泡的?”他问。
白蘅芷跪下:“是奴婢泡的。”
“你泡茶的手法变了?”
“没有。奴婢和以前一样。”
“你自己看看。”皇帝把茶盏推到她面前。
白蘅芷抬起头,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深褐色。发黑。这不是武夷岩茶该有的颜色。她泡了无数遍武夷岩茶,每一遍都是深琥珀色,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颜色。
“奴婢不知。”她的声音在发抖,“奴婢是按照平时的步骤泡的,水温九十度,茶叶一匙,冲泡时间半盏茶。奴婢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颜色。”
“你不知道?”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你泡的茶,你不知道?”
白蘅芷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为什么会变色?谁动了她的茶?谁在她的茶里加了东西?她的心里闪过一个名字。贵妃。但她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说。说了就是诬陷妃嫔,罪加一等。
“奴婢该死。”她说,“奴婢愿意领罪。”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白蘅芷以为他会说出“拖下去杖毙”这几个字。但皇帝没有。他端起那杯变了色的茶,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白蘅芷面前。
“起来。”他说。
白蘅芷站起来,低着头,全身都在发抖。
“有人在你的茶里加了东西。”皇帝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不是你想害朕。是有人想害你。”
白蘅芷猛地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他在说: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我不能护你。
“退下吧。”皇帝说,“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白蘅芷叩首,退下。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她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她扶着墙走了一段路,才缓过来。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春天的空气很暖,但她觉得冷。冷到骨头里。冷到心脏里。冷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有人想害她。
不是“有人”。是贵妃。她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样?她是一个宫女,贵妃是贵妃。她是地上的泥,贵妃是天上的云。云要杀泥,泥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了就会被人看见。被人看见就会被人问。被人问就会说漏嘴。说漏嘴就会死。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活着等慕烬玄回来。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不是泪,是汗。然后她走回奉茶处,继续擦茶具。她的手很稳,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茶盏都擦得锃亮。但她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把茶盏举到眼前看。茶盏里映出她的脸——小小的,瘦瘦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她对着茶盏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白蘅芷,你还能活多久?”
没有人回答。
她把茶盏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第二天,贵妃来了。
她穿着石榴红色的宫装,头戴赤金凤冠,耳垂上挂着红宝石耳坠,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她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白蘅芷正在给皇帝奉茶。贵妃没有看皇帝,直接走到白蘅芷面前。
“昨天的茶,是你泡的?”贵妃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白蘅芷的耳朵里。
“是。”白蘅芷跪下。
“茶的颜色不对,你知道吗?”
“奴婢知道。”
“你知道颜色不对,还把茶端给皇上喝?”
白蘅芷伏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是”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她只能沉默。
贵妃看向皇帝:“皇上,这个宫女居心叵测,留不得。臣妾建议——打入冷宫,严加审讯。”
皇帝端着茶盏,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白蘅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冷宫。她又回冷宫了。她走了那么远,从冷宫到奉茶处,从奉茶处到御书房,从御书房到皇帝身边。她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到头来,还在原地。冷宫。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像一个圆圈,画了无数圈,最后回到起点。
“准。”皇帝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但那个字落到白蘅芷身上,像一座山。
她被人从地上拖起来,拖出御书房,拖过永巷,拖过长廊,拖过一道道宫门,一重重院落。和她一年前来的时候走的是同一条路,只不过方向相反。来的时候她是走来的,回去的时候她是被拖回去的。来的时候她穿着青绿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回去的时候她的头发散了,衣裳脏了,鞋子掉了一只。
她被人扔进冷宫偏殿,门在身后关上。
铁锁哐当一声,像一声叹息。
白蘅芷趴在地上,很久没有动。她的脸贴在冰凉的金砖上,金砖很凉,凉得她脸上的皮肤发麻。她闭上眼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冷宫。她又回来了。和一年前一样。不,不一样。一年前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心里装着银簪和希望。今天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银簪被翠屏搜走了,木箱里的信被翻出来撕碎了,药材被倒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连那支银簪也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一次,她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整座冷宫都在回荡她的声音。没有人来安慰她。没有人来问她怎么了。没有人来给她递一块手帕。她是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她哭累了,睡着了。梦里,慕烬玄坐在矮墙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左眉尾的旧疤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曲子唱错了。”他说。
她仰头看着他,笑了。
“没有。我已经改了。”
“唱给我听。”
她张了张嘴,唱了。
“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一次,她唱出来了。声音很大,大到整座冷宫都能听见。她唱完之后,慕烬玄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走。”他说,“带你出宫。”
她跟着他走了。走出冷宫,走出皇宫,走出长洛城,走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草,还有一口井。井边没有青苔,水是温的,洗衣裳的时候手不会疼。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冷宫,没有皇帝,没有贵妃,没有御书房,没有奉茶处。只有她和慕烬玄。
她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大声。笑到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躺在冰凉的地上,浑身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发间。
银簪不在。
她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摸了摸。没有。她又摸了摸枕头底下——没有枕头。她睡在地上,没有枕头。她摸了摸身边的地面——什么都没有。银簪被拿走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眼泪在白天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慕烬玄。
慕烬玄。
慕烬玄。
念到第一百遍的时候,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