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碎玉录·沉簪卷 > 第17章 冷宫

第17章 冷宫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宣武十六年,夏。

白蘅芷回到冷宫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里,她没有踏出过冷宫的大门一步。不是不能出去——冷宫的门没有锁,锁的是外面,不是里面。从里面可以打开,推开那扇门,走出去,沿着夹道走到永巷,再从永巷走到御花园,走到奉茶处,走到御书房,走到皇帝面前。但她没有走出去。不是不敢,是不想。

走出去又怎样?走到御前又怎样?向皇帝喊冤?皇帝知道她是冤枉的,但他没有护她。他说的那两句话,她记得很清楚。一句是“有人在你的茶里加了东西,不是你想害朕,是有人想害你。”另一句是“退下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皇帝知道她是冤枉的,但他没有替她做主。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想。一个小小的宫女,不值得他得罪贵妃。

白蘅芷不怪皇帝。在这座宫里,没有人欠她什么。皇帝不欠她,皇后不欠她,贵妃不欠她。只有她欠别人的——欠慕烬玄的。他给了她银簪,她弄丢了。他给了她药,她用完了。他让她等他,她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冷宫还是那个冷宫。井还是那口井,青苔还是那么绿,墙角的草还是那么高。唯一不同的是,那堵矮墙上再也没有人坐着了。白蘅芷每天蹲在井边洗衣裳,洗的还是各宫娘娘换下的旧衣裳,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一年前她在这里洗衣裳,一年后她还在洗衣裳。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但她知道,什么都变了。她的头发从旧布条换成了银簪,又从银簪换回了旧布条。她的心里从空荡荡装得满满当当,又从满满当当变得空荡荡。她拥有的东西,来的时候是零,走的时候也是零。中间那一年的热闹、欢喜、期待,像一场梦。梦醒了,她还躺在冷宫的地上,和梦开始的时候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枕头底下多了一个空洞。那个位置曾经放着银簪,每天晚上她都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银簪,攥在手心里,在心里默念三遍慕烬玄的名字。念完了才能睡着。现在银簪不在了,她每天晚上还是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摸到的只有冰凉的木板。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

银簪在她心里。不在枕头底下,在她心里。谁也拿不走,翠屏拿不走,贵妃拿不走,皇帝也拿不走。她把银簪藏在心里,藏得很深,深到任何人都找不到。每天晚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那支银簪的样子。簪身很长,很素,没有花纹。簪尾刻着两个字——蘅芷。她把那两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地在心里写,横,竖,撇,捺。写完了,再写一遍。写到第一百遍的时候,她睡着了。梦里,银簪还在她的发间,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银簪还在。硬的,凉的,硌手。她笑了。

醒来的时候,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不哭。银簪在心里,不在手里。手里的可以丢,心里的丢不了。

冷宫的日子很慢。慢到白蘅芷觉得一天有一百年那么长。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井边打水,洗衣裳。衣裳不多——冷宫只有几个废妃,换下来的衣裳不多。她洗完衣裳,没有别的事可做,就坐在井沿上发呆。看着天从灰变蓝,从蓝变黑,从黑变灰。日复一日,像一口永远走不到头的枯井。

她有时候会想起奉茶处的日子。那些日子很忙,忙到她没时间想慕烬玄。现在她不忙了,有的是时间想他。但她不敢想。想他会心痛。心痛了会哭。哭了会被嬷嬷看见。被嬷嬷看见会被骂。被骂了会更想他。她把这个循环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最后决定——不想了。不想就不会痛。不痛就不会哭。不哭就不会被骂。不被骂就还能活着。活着才能等。

她把这个逻辑刻进骨头里,每天默念三遍,像念经一样。念完了,心就静了。心静了,就能继续坐在井沿上发呆,看着天从灰变蓝,从蓝变黑,从黑变灰。

有一天,白蘅芷在井边洗衣裳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白蘅芷。”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夹道的拐角处。那个人穿着靛蓝色的太监袍子,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脸上皱纹很深,像一张揉皱了的纸。她认出来了——魏忠。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

白蘅芷站起来,行了个礼。魏忠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瘦了。”魏忠说。

白蘅芷低下头,没有说话。

魏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拿着。”白蘅芷没有接。在这座宫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对你好,一定是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别人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魏忠见她不接,把布包放在井沿上。“你自己看,看不看随你。”他说完,转身走了。

白蘅芷看着那个布包,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开了。布包里是一包药材——续骨草,没药,三七,白及,血竭,乳香。和慕烬玄以前给她的一模一样。她的手指在药材上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来,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井沿上。她不能要。这些药材是给谁用的?给慕烬玄用的。但她现在不在奉茶处了,见不到慕烬玄了,这些药材她用不上。就算用得上,她也不能要。她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尤其是皇帝身边的人。

魏忠走了之后,白蘅芷把布包收进了木箱里。没有用,但也没有扔。她舍不得扔。这些药材让她想起慕烬玄——想起他坐在矮墙上,她蹲在井边,他把药包递给她,说“冬天快到了,多备些药。别再生病了。”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那个笑擦了。不能笑。笑了就会想念。想念就会心痛。心痛就会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她擦了笑,低下头,继续洗衣裳。

冷宫的秋天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