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芷。”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他把药碗放在床边,伸手扶起她的头,把药碗凑到她嘴边。“喝药。”他说。她的嘴唇紧闭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被子上。魏忠用袖子擦了擦她的下巴,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用手指撬开她的嘴唇,把药汁一点一点地灌进去。她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药汁又流了出来。但至少有一部分咽下去了。
魏忠又熬了第二碗。这一次他用的是补气的药——她的身体太虚了,退烧只是治标,补气才是治本。他把药熬得浓浓的,晾到温热,一口一口地喂她。她咽下去三分之一,吐出来三分之二。但够了。她还有反应,还能吞咽,就不会死。
魏忠在冷宫偏殿里守了一整夜。药炉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看着白蘅芷的脸,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更加苍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她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她在做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魏忠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把药炉和剩下的药材收进布包里。
天快亮了。他该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蘅芷还在睡着,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脸还是白,但额头的温度降了一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银簪。白蘅芷的那支银簪。翠屏从她住处搜走之后,顺手扔在了御花园的假山后面。魏忠捡到了。他本来想还给白蘅芷,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了袖子里。现在给她,她还会弄丢。等她的病好了,等风头过了,再还给她。
他把银簪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快步离开了冷宫。
白蘅芷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天,雪,风。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手心,融化,消失。
她伸出手,接住了更多的雪花。每一片都在她的手心里变成一滴水,每一滴水都从她的指缝间流走。她握不住任何一片。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人。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蘅芷。”
她抬起头。远处有一个人影,很高,很瘦,肩背挺得很直。他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劲装,腰佩长剑,左眉尾有一道旧疤。他站在雪原的另一端,朝她伸出手。
“过来。”他说。
她迈出一步。雪很深,没过了她的膝盖。她又迈出一步,更费力了。她走了很久,走了很远,但他还是那么远,像是她永远也走不到。
她停下来,喘着粗气。
“我走不动了。”她说。
“你可以的。”他说,“你答应过我,等我回来。”
“我走不动了。”
“那你就站在那里。我过来。”
他朝她走了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雪在他脚下被踩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心跳得越来越快。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茧很厚,硌得她手疼。
“你不是梦。”她说。
“我不是梦。”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没有受伤?”
“没有。”
“你能带我出宫吗?”
“能。现在就带。”
他拉着她的手,转身朝雪原的另一端走去。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得很稳。雪还是那么深,但有了他的脚印,她不再陷进去了。她低头看着他的背影——肩背挺拔如松,衣角在风中翻飞,腰间那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忽然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想哭。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冻成了冰,挂在脸上,像两串透明的珠子。
他没有回头。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醒来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额头不烫了。她的手不再发抖了。她能坐起来了。她撑着床板坐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很冷,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但她活着。她还在喘气。她还能等。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边——地上有几块炭灰,是银丝炭烧剩的。她的床头多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包药材,还有一小罐蜂蜜。是谁放的?她不知道。她想起了昏迷中那个模糊的人影,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魏忠。只有他会来。只有他有能力来。只有他愿意来。
白蘅芷把那个布包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布里。布上有一种药香,苦涩的,浓郁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她想说“谢谢”,但她不知道该对谁说。对魏忠?他是皇帝的人,她不能和他扯上关系。对天?天从来没有眷顾过她。对自己的运气?她已经没有运气了。
她只能抱着那个布包,低着头,在心里默念:谢谢。
谢谢你没有让我死。谢谢你还让我活着。谢谢你还让我等。
她把布包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封没写完的信放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的蛛网还在,在风中晃来晃去。她看着那些蛛网,忽然觉得它们不那么讨厌了。蛛网虽然破了,但蜘蛛还在。蜘蛛还在,就会织新的网。网破了可以再织,人活着就有希望。
她闭上眼睛。
慕烬玄。你在哪里?我要等你。我得活着等你。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念到第一百遍的时候,她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