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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班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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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觉得慕烬玄疯了,有人觉得他太傻,有人觉得他在找死。私通宫闱,这是死罪。他在太和殿上亲口承认自己和宫女有私情,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但慕烬玄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白蘅芷。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收到他的信?她有没有等过他?她有没有恨过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答应过她,要带她出宫。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等着皇帝开口。皇帝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把目光从慕烬玄身上移开,看向殿门外。殿门外阳光很好,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晃得人眼睛疼。

“慕烬玄。”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克制什么,“你要的人,已经死了。”

殿内瞬间安静了。静到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慕烬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堵墙。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流泪,是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人从中间敲了一下,裂纹向四周蔓延,整块玻璃都花了,但没有掉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宣武十七年秋。”皇帝说,“冷宫大火,白蘅芷死于火中。”

宣武十七年秋。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七年前,他还在边关打仗。那一年他打了两场大仗,春天一场,秋天一场。秋天的仗打了三天三夜,他受了重伤,左肩被砍了一刀,差点把整条胳膊卸下来。军医说他命大,再深一寸,就保不住了。他不知道,在他生死攸关的那个秋天,白蘅芷也生死攸关。冷宫大火,她被烧死在里面。

慕烬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血。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他银色的甲胄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尸骨呢?”他问。

“埋在城郊坟岗。”皇帝说,“没有墓碑。”

慕烬玄点了点头。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点头。也许是在告诉自己:我知道了。也许是在告诉自己:我不信。也许是在告诉自己:她还活着。他没有说。他站起来,向皇帝行了最后一礼。

“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太和殿。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他进来时一样。但步伐不一样了——进来时他走得很快,像一个人急着去见另一个人。出去时他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刚从另一个人那里得知了死讯。

百官目送他走出大殿。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他们看见慕烬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像一个孤独的十字架。

慕烬玄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天边的云。云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天黑了。他还在那里站着。他想走,但不知道往哪里走。回慕府?白蘅芷不在那里。去坟岗?白蘅芷也许在那里。但去了又怎样?找到了她的坟又怎样?她能活过来吗?不能。所以他站在宫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一个人走到他身边。魏忠。

魏忠穿着靛蓝色的太监袍子,白发苍苍,背微微驼着。他站在慕烬玄身边,看着同一片暮色,沉默了许久。

“将军。”魏忠终于开口了,“你不信?”

慕烬玄没有看他。“不信。”

“为什么?”

“因为她答应过我,等我回来。”

魏忠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慕烬玄。慕烬玄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支银簪。很旧了,簪身的银子已经发黑,簪尾的字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他凑近了辨认,隐约看见两个字。蘅芷。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银簪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这是她的。”魏忠说,“冷宫大火那天,我从她住处捡到的。”

慕烬玄抬起头,看着魏忠的脸。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她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魏忠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将军,有些事,不要问。问了,就是害她。”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

慕烬玄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银簪。银簪是凉的,硌得他手疼。他把银簪举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点光,看着簪尾的那两个字。蘅芷。他刻的。他亲手刻的。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在军帐里就着油灯,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刻。他刻得很慢,很小心,怕刻坏了,怕刻歪了,怕她不喜欢。刻完之后,他把银簪放在掌心看了很久。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细致的一件事。比打仗还细致。

他把银簪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信已经破了,簪已经旧了。但都是她的。都是她留下的。

慕烬玄转身,没有回慕府,没有去坟岗。他去了一个地方——城西的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他掏出魏忠塞给他的钥匙,打开了锁,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边长满了青苔。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结了几个熟透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地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擦得干干净净。

慕烬玄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没有哭。他是将军。将军不能哭。但他的肩膀在抖。抖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正房。房间里很暗,他没有点灯。他坐在床边,把银簪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上。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不是药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干燥的、温暖的味道。像秋天晒过的被子,像冬天烧热的炕。他把被子拉得更高一些,盖住了半张脸。

慕烬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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