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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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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烬玄没有回城西的小院子。他出了院门,沿着坡下的树林一直往南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走,不停地走,走得腿发软,走得脚底磨出了血泡,走得浑身是汗。他走过田埂,走过河堤,走过村庄,走过荒野。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站在一片麦田边上,看着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炊烟袅袅的,细细的,直直的,在暮色中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他忽然饿了。三天没吃东西,他的胃在抽搐,一阵一阵地疼。但他没有停下来找东西吃。他继续走。

他不能再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她。想她就会想到她写的那些字——“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的腿也站不起来了。”她的眼睛看不见了。她看不见光了,看不见太阳了,看不见月亮了,看不见石榴树开花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小院子里,在一片黑暗中,摸摸索索地生活了七年。她摸到灶台,摸到水缸,摸到菜畦,摸到石榴树。她把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记在心里,像刻在石碑上一样。她不需要眼睛了,她的手指就是她的眼睛。

她的腿也站不起来了。她站不起来了,走不了路了,只能躺在床上,或者坐在门槛上。她连倒杯水都要爬着去。她爬了多久?一年?两年?三年?她爬了三年。从床边爬到门口,从门口爬到井边,从井边爬到灶台。她爬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印着她的膝盖和手掌。她在那些地方留下了她的体温,她的汗水,她的眼泪。然后她走了。她爬走了。她不想让他看到她那个样子。

慕烬玄蹲在麦田边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没有哭。他是将军,将军不能哭。但他蹲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麦田里的青蛙开始呱呱地叫。他站起来,继续走。

慕烬玄走了三天三夜。从城西走到城东,从城东走到城南,从城南走到城北。他走遍了长洛城的每一个角落。他走过每一条街巷,敲过每一扇门,问过每一个人——“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看不见,腿站不起来,头发白了一大半?”没有人见过。他走遍了长洛城所有的药铺、医馆、寺庙、道观。没有人见过她。她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四天,慕烬玄回到了城西的小院子。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院子。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他蹲下来,把落叶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石榴树的根部。她的手也曾经这样做过。每年秋天,她都会把落叶堆在树根下,等它们腐烂,变成肥料。他做着她曾经做过的事,走着她曾经走过的路,摸着她曾经摸过的东西。他想通过这种方式靠近她,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走进正房,坐在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他把被子打开,铺在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已经没有她的味道了,但他还是把被子拉得更紧一些,盖住了半张脸。闭上眼睛,他在黑暗里描摹她的样子。

她在黑暗里也是这样描摹他的样子的。左眉尾的旧疤,右手的茧,肩背挺拔的弧度,说话时嘴角微微动的那一下。她把他的样子刻进了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他也把她的样子刻进了骨头里。她蹲在井边洗衣裳的样子,她拿着药膏低头给他包扎的样子,她站在角门后面仰头看着他的样子,她笑起来的那个样子——很小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慕烬玄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他不能躺在这里。躺在这里等不到她。她要走,他得去找。她不想让他找到,他得找到她。她不让他看她的样子,他得看看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要找到她。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银簪,举到眼前。簪身的银子已经发黑,簪尾的字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他用拇指擦了擦簪尾,把那两个字擦得亮了一些。蘅芷。他把银簪插进发间——不是她的发间,是他的。他把她的银簪插在自己的头发里,像她当年插在发间一样。银簪很凉,硌得他头皮发疼。他喜欢这种疼。

慕烬玄在长洛城又找了一个月。他找遍了城里的每一个角落,城郊的每一座村庄,方圆百里内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树林。他带着周虎和几个亲兵,分头去找,找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线索。

“将军,”周虎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我们找过了。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

慕烬玄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往南边去了。他看着那些鸟,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在南边。”

周虎愣了一下。“将军怎么知道?”

慕烬玄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南边,他只是觉得她在南边。南边有山有水有花有草,南边的冬天比北边暖和一些。她怕冷。她在冷宫冻了那么多年,手指上全是冻疮的疤痕。她怕冷,所以她去了南边。她不想让他找到她,所以她去了一个他想不到的地方。他想不到的地方是哪里?他不知道。但他会想。一直想,想到找到她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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