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烬玄带着周虎和几个亲兵,骑马南下。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池,一条又一条河流,一片又一片田野。每到一座城,慕烬玄都会停下来,在城门口贴一张告示——不是官府的那种告示,是他自己写的。告示上只有一行字:“如果有人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看不见,腿站不起来,头发白了一大半,请到城中最高的茶楼找慕烬玄。”他在告示的末尾画了一支银簪。他不会画画,画得不像。但那支银簪的模样在他心里,他把它画了下来,别人认不认得出,他不管。
他走了很多地方。他走到了一座叫青州的小城,青州城里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座尼姑庵,尼姑庵里住着几个老尼姑。他去尼姑庵里问了,老尼姑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走到了一座叫扬州的大城,扬州城里有很多茶楼、酒馆、青楼、赌坊。他把每一家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白蘅芷。他走到了一座叫苏州的水乡,苏州城里有很多桥,桥下有很多船,船上有很多人。他站在桥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她怎么可能在这些地方?她眼睛看不见,腿站不起来,她自己走不了路。她不可能走这么远。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她没有离开。她还在长洛城。她就在他眼皮底下,藏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她不想让他找到她,所以她藏在最近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他翻身上马,掉头北上,往回赶。
慕烬玄回到长洛城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天很冷,风很大,街上的人裹着棉袄匆匆走过。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他找了很多遍的城。他不知道她藏在哪里。但他会找。一寸一寸地找。他走进城,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条巷一条巷地转。他走到城东的永宁坊,走到城南的朱雀坊,走到城西的布衣坊,走到城北的安乐坊。他敲开了每一扇门,问遍了每一个人。没有人见过她。
他走到城中的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他走到巷子尽头,看见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写着一个“福”字,“福”字已经褪成了白色。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门后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缸,烂筐,生锈的铁锅。墙角有一棵枯死的树,树干已经空了,蚂蚁在树洞里爬进爬出。没有人住在这里,她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慕烬玄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找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一辈子。他都可以。他只是怕——她已经不在了。她走了,去了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她不是不想让他找到她,她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写那封信的时候,她的眼睛看不见了,她的腿站不起来了。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在那座小院子里,等了七年。等到最后,她走了。她不是不等了,是等不了了。
慕烬玄站起来,走出院子。他走到巷口,忽然停住了。他看见巷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不是他贴的那种告示,是一行很小的字,写在墙角的拐角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蹲下来,凑近了看——“我在你身后。”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巷子。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沙沙地响。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
慕烬玄回到城西的小院子。
他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几根瘦骨嶙峋的手指。他走到树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下的泥土。泥土是湿的,凉凉的。他把手指插进泥土里,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根,是纸。一张纸,被埋在泥土下面。
他把纸从泥土里抽出来,展开。纸已经烂了,边角残缺,字迹模糊。但有一些字还能看清——“慕烬玄,我在冷宫后巷等你。”这是她写给他的。什么时候写的?不知道。也许是七年前,也许是五年前,也许是三年前。也许是她走之前写的。她把它埋在石榴树下,他知道他有一天会来找这棵树。他一定会来找。因为她知道,他不信。他不信她死了,不信她走了,不信她不等了。他会来找她。找到这棵树,找到这张纸。
慕烬玄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树在月光下立着,光秃秃的,像一个没有穿衣服的人。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希望,不是失望,是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开了一个口子,把什么东西塞了进去,然后把口子缝上了。他不知道塞进去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的心跳变快了。
他走出院子,翻身上马,朝皇城的方向奔去。冷宫后巷。她在那里等他。她一定在那里。七年前她去过那里,五年前她去过那里,三年前她去过那里。她走之前,一定也去过那里。她会在那里留下什么——一封信,一个记号,一个只有他能认出来的东西。
慕烬玄骑马穿过长街,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永宁坊。他到了皇城后门。门锁着,他没有钥匙。他翻墙进去了。他翻过宫墙,跳进冷宫后巷。月光照在巷子里,青石板路面泛着银白色的光。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还在。那堵矮墙还在,墙头上的草已经枯了。他走到井边,蹲下来,把手伸进井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他缩回手,站起来,走到矮墙边。矮墙上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墙头,摸到了一样东西——硬硬的,凉凉的,小小的。他拿起来,凑到月光下看。是一块石头,很普通的那种,河边捡的,圆圆的,扁扁的。石头上刻着两个字——“蘅芷”。他刻的。他刻在银簪上的那两个字。她把这两个字刻在了石头上,放在矮墙上,等着他来拿。
慕烬玄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石头硌着他的手,疼。但他喜欢这种疼。因为疼让他知道,她来过。她真的来过。她没有死,没有走,没有不等。她来过这里,在矮墙上放了一块刻着他字的石头,然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