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烬玄在那块石头上看到了希望——不是模糊的、遥远的、抓不住的希望,是具体的、近在咫尺的、几乎可以触碰到的希望。她把石头放在矮墙上,她知道他会来。她留下这块石头,就像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灯虽然小,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他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一定能找到她。他相信。
慕烬玄把石头揣进怀里,和银簪、信放在一起。三样东西挨在一起,硬的、软的、凉的、温的,像一颗心被分成了三瓣。他把手按在胸口,按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些东西硌着他的皮肤——疼,但他不松手。
他要找到她。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要找到她。他翻墙出了皇城,骑马回到城西的小院子。院子里的一切和上次来时一样——石榴树光秃秃地立在月光下,地上铺满了落叶。但不一样了。他知道她来过这里,不是七年前,不是五年前,不是三年前——是最近。她最近来过这里,在石榴树下埋了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墨迹虽然洇开了,但纸还没有完全腐烂,说明埋下去的时间不长。也许是一个月前,也许是半个月前,也许就是几天前。她还活着,她还在长洛城附近。
慕烬玄蹲在石榴树下,用手指在泥土里翻找。他找了很久,从树根底下挖出了很多东西——石榴皮、落叶、蚯蚓、石子。他还挖出了几片碎纸,是那个小本子的残页,被泥土沤烂了,字迹完全看不清。他把碎纸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铺在地上,试图拼出原来的样子。拼了很久,拼不出来。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在这里留下了痕迹。她不是凭空消失的,她是一点一点地、一步一步地、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离开的。她眼睛看不见,腿站不起来,但她还是走了。她爬走的。从床边爬到门口,从门口爬到院子,从院子爬到门外。她爬了多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爬得很慢,很吃力,很疼。他蹲在地上,闭上眼睛,想象她爬行的样子。
她的手掌磨破了,膝盖磨破了,脸上全是泥。她爬一段,停下来喘口气,再爬一段,再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要爬到哪里去。她只是爬,不停地爬。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她那个样子。她怕他看到她的眼睛,怕他看到她的腿,怕他看到她的白发,怕他看到她的狼狈。她宁可死在外面,也不要让他看到她那个样子。
慕烬玄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院子。他沿着院门外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小路很窄,两边是杂草和灌木。小路上有爬行的痕迹——草被压倒了,泥土被蹭平了,石子上有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发黑,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
慕烬玄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血迹。干了,硬了,抠不下来。他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闻到了。血腥味,铁锈一样的,腥甜腥甜的。她的血。她爬行的时候磨破了手掌,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她一定很疼。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爬。爬到她爬不动为止。
慕烬玄沿着那条血迹和压痕走了很久。小路通到了大路,大路通到了官道,官道通到了城门。血迹消失在城门口。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她的痕迹被淹没了,再也找不到了。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无力。他不是找不到她——他是找到了,又丢了。找到她的痕迹,沿着痕迹追到城门口,痕迹断了。她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慕烬玄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着朝阳。朝阳是红色的,像一团燃烧的火。他想起冷宫大火——她从那场火里活了下来。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她不怕死第二次。她怕的是他看到她那个样子。他要在她死第二次之前找到她。
慕烬玄在长洛城又找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没有放过任何线索。有人说在城南的破庙里见过一个瞎眼的乞丐婆,他去了,不是她。有人说在城北的河边见过一个瘫在轮椅上的女人,他去了,不是她。有人说在东市的药铺里见过一个白发苍苍的姑娘来买药,他去了,掌柜的说那个姑娘已经很久没来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把每一条线索都追到底,每一条都是死胡同。他不放弃。他不能放弃。放弃就是承认她死了,她走了,她不等了。她没有死,没有走,没有不等。她只是藏了起来。他要把她找出来。
有一天,周虎带来了一个消息。
“将军,”周虎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我在城南的一个村子里打听到一件事。有一个老农说,他在半个月前见过一个女人,眼睛看不见,坐在一辆牛车上,往南边的山里去了。”
慕烬玄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样的女人?”
“老农说,很瘦,头发白了大半,脸很白,像纸一样。她坐在牛车上,旁边有一个赶车的老头。老农问老头去哪里,老头说去南边的山里,找一个清静的地方住下来。”周虎顿了顿,“老农还说,那个女人的发间插着一支银簪。”
慕烬玄的呼吸停了一瞬。银簪。魏忠把银簪还给了她,她把它插在发间。她戴着它走了,去南边的山里了。她要去一个清静的地方,住下来,等死。她不想让他找到她,所以她去了一个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南边的山。长洛城南边有很多山——青峰山,白云山,紫霞山。他不知道是哪一座。他会一座一座地找。
“周虎,备马。”
“将军,我们的人手不够。那些山太大了,一座一座找,找到什么时候?”
慕烬玄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朝南边奔去。
慕烬玄在南边的山里找了一个月。他找了青峰山,找了白云山,找了紫霞山。他找了每一座山上的每一座寺庙、道观、尼姑庵、村庄、猎户的窝棚。他问过每一个人——和尚、道士、尼姑、农夫、猎人、樵夫。没有人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