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他回到了长洛城。他坐在城西小院子的门槛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他的身上全是灰,头发乱成一团,胡茬长得很长,眼睛布满血丝。他的甲胄早就脱了,穿着一件破旧的玄色披风,像一个落魄的江湖人。周虎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周虎跟了他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将军这个样子。将军永远是挺拔的、坚硬的、不可动摇的。他可以在雪地里站一整夜不动,可以在战场上杀三天三夜不睡,可以在身受重伤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指挥作战。但他不能在这个小院子里坐一会儿不发抖。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想她。她坐在这道门槛上,晒着太阳,等他回来。她等了很多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腿不能动了。她等了一辈子。他连找她都只找了一个月就累了。他有什么资格累?他站起来,走进院子,走到石榴树下。石榴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慕烬玄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枝丫。“你还在这里吗?”他问。不是问树,是问她。你还在吗?还活着吗?还在等我吗?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树枝摇晃了几下,像是在点头。也可能只是在风中摇晃。他不确定。他决定相信它是在点头。
慕烬玄在长洛城又找了一个月。这一次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把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子、每一间屋子都搜了一遍。他把城郊的每一座村庄、每一片田野、每一条河沟都走了一遍。他把方圆百里内的每一座山、每一条谷、每一片林都翻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慕烬玄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往北边去了。他看着那些鸟,忽然想——她会不会去了北边?北边是边关,是他在的地方。她会不会去了边关?不,她不会。她的腿站不起来,她走不了那么远。她没有钱,没有马,没有车。她只有一双手,一副膝盖。她爬不到边关。她哪里都去不了。她就在长洛城附近,也许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但他找不到她。
慕烬玄从城墙上走下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走过朱雀大街,走过东市,走过西市,走过一条一条的小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他在丈量她和他的距离。也许她就在这条街的某个角落,也许她就在这扇门的后面,也许她就在这个人的家里。但他不知道。他找不到。
他走到一条小巷的拐角处,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一个人。那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很瘦。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地上敲敲打打,像是在探路。她的眼睛——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她低着头。但她的头发插着一支银簪。银簪很旧了,簪身的银子已经发黑,簪尾的字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但他认得那支银簪。他刻的。他亲手刻的。
慕烬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腿发软,软到快要站不住了。他的眼睛发涩,涩到快要睁不开了。他的喉咙发紧,紧到快要说不出话了。
“蘅芷。”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不确定她能不能听见。但他叫了。
那个人没有动。
慕烬玄又叫了一声。“白蘅芷。”
这一次,那个人动了。她的手在发抖,竹竿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出去很远。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水、曾经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像两块被磨花了的玻璃。她看不见。她什么也看不见。
慕烬玄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不敢碰她。他怕碰了她,她就会跑。跑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蘅芷。”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在说梦话,“是我。”
她的手在空中摸索,摸到了他的脸。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唇。她的手指在他的左眉尾停了一下——那道疤还在。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他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慕烬玄。”她说。
这是她在十年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