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烬玄蹲在那条小巷的墙根下,白蘅芷的手还贴在他的脸上。她的手指很凉,瘦得像枯枝,指甲剪得很短很齐。她的指尖在他的眉尾那道旧疤上停了很久,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真的在这里,确认这不是梦,确认她等了十年的人终于回来了。
慕烬玄不敢动。他怕动一下,她就会把手缩回去。他怕她缩回去之后就再也不肯伸出来了。他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那张他等了十年、想了十年、在梦里画了无数次的脸。和梦里不一样。梦里的她还是十八岁的样子,蹲在冷宫后巷的井边洗衣裳,头发乌黑,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眼前的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脸颊凹陷,头发白了一大半,像落了一层霜。她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哪里。但她看得见他——不是用眼睛,是用心。她的心看见他了。她知道是他。她叫了他的名字。
慕烬玄。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三滴滚烫的蜡油滴在他的心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是我。”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回来了。”
白蘅芷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咬出一道深深的印痕。慕烬玄看着那道印痕,想起十年前在中秋宫宴的那天晚上,她蹲在太和殿外面的廊柱下,也是这样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在她的下唇上,把她的嘴唇从牙齿下解救出来。和十年前一样的动作。和十年前一样的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微微颤抖的。
白蘅芷浑身一震。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耳尖红到脖子根,红得像那年他送她的石榴。她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不要碰我。”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慕烬玄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慢慢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蘅芷——”
“不要叫我。”她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尖到像在喊,“你不要叫我。你走。你走啊。”
她撑着墙想站起来,但腿使不上劲,站到一半又摔了下去。慕烬玄伸手去扶她,她一把推开他的手,用的力气很大,大到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旁边倒去。慕烬玄抢在她倒地之前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轻到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提起来。她在他怀里挣扎,像一只被抓住的野猫,又抓又推又打。她的拳头落在他胸口,咚咚咚的,像雨点打在鼓面上。不疼。她那点力气,打在他身上不疼。但他心疼。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你放开我。”白蘅芷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放开我……我不要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你放开……”
慕烬玄没有放开。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固定在自己怀里。她挣了一会儿,挣不动了,趴在他肩膀上喘气。她的呼吸很急促,像跑了很多路一样。她没有跑,她只是太虚弱了。她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慕烬玄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桂花香,不是药香,是尘土的味道,是风沙的味道,是岁月的味道。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又干又枯,像秋天的草。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
“我不走。”他说,“我再也不走了。”
白蘅芷趴在他肩膀上,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的披风上,洇开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没有出声,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让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十年。她等了十年。从十八岁等到二十八岁,从青丝等到白发,从那口井边等到这条小巷的墙根下。她等了他十年,他没有来。今天他来了。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只想哭。
慕烬玄把她抱起来,抱得很轻,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落叶,风吹一下就走了。他想把她抱紧一些,又怕弄疼她。他把她抱到巷口的石墩上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她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你回去吧。”白蘅芷说,声音沙哑,眼睛红肿,“你已经看到我了。你可以走了。”
慕烬玄看着她。“我不走。”
“你留在这里也没用。我眼睛瞎了,腿瘸了,活不了几天了。你走吧,忘了我。”
“我不走。”
“慕烬玄!”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走!你走啊!”
慕烬玄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缩在袖子里的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他的手很暖,暖得像秋天晒过的被子。凉和暖碰在一起,激得白蘅芷浑身一颤。她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有挣脱。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不是命令,是请求。
“不放。”慕烬玄说,“十年前我放开过你一次。我去了边关,一走就是十年。我放了你的手,再也没有牵回来。今天我不会再放了。”
白蘅芷沉默了。她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微微发抖,像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想跑又不敢跑。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我这个样子。怕我连累你。怕被人知道你和冷宫废人有私情。怕——”
“不怕。”他打断她,“我什么都不怕。我在边关打了十年仗,杀了十年人,受了十年伤。我不怕死,不怕疼,不怕丢官,不怕杀头。我只怕一件事——怕你不在。”
白蘅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在冷宫的时候流干了,在奉茶处的时候流干了,在那个小院子里一个人等他的时候流干了。但她今天又哭了。因为这个人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我只怕你不在”。她等了十年,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可他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不等他还在边关的时候说?为什么不等她还看得见他的时候说?为什么不等她还能站起来的时候说?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慕烬玄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她偏头躲开了。他又伸手,她又躲开了。
“你不要碰我。”她哽咽着说,“我脏。我很久没有洗澡了。我身上有泥,有灰,有……你不要碰我。”
慕烬玄没有缩手。他用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指腹从她的眼角划过,经过颧骨,经过脸颊,经过嘴角。她的皮肤很粗糙,像砂纸一样。不是天生的,是风吹的、日晒的、眼泪泡的。他把她的脸擦干净了,把手收回来。
“你不脏。”他说,“你是白蘅芷。我认识的白蘅芷。”
白蘅芷不说话了。她坐在石墩上,低着头,两只手被他握在手心里,缩不回去,也不想缩了。她累了。十年的等待,七年的黑暗,三年的爬行。她累了,累到不想再推开任何人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慕烬玄把她抱回了城西的小院子。她没有反抗,没有挣扎,没有说“放我下来”。她只是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像一只被主人找到的流浪猫,疲惫、安静、不再逃跑。他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被子是她以前盖过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他展开,盖在她身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掖好被角。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那双蒙着灰白色翳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在看天花板,也许在看虚空,也许在看他——虽然她看不见。但他觉得她在看他。
“饿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渴吗?”
她摇了摇头。
“想吃什么?我去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桂花糕。”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在做梦。
慕烬玄的鼻子一酸。桂花糕。他当年在冷宫后巷给她带的那种桂花糕。稻香村的,方方正正的,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几朵干桂花。他以为她忘了。她没忘。她什么都记得。
“我去买。”他站起来。
“不要走。”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急到有点尖锐。她伸出手,在空中摸索。慕烬玄握住她的手,蹲下来,蹲在床边。
“我不走。”他说,“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她握着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不是松开,是放心了。他在这里。他没有走。他不会再走了。她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慕烬玄在看。他一直在看。他看见她笑的那一瞬间,自己的眼泪掉了下来。
慕烬玄在白蘅芷的床边坐了一整夜。她没有睡,他也没有睡。她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的地上。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没有松开过。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粗糙,一只粗糙;一只温暖,一只冰凉。但它们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拼在了一起,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