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烬玄。”白蘅芷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月前。”
“你去过太和殿了?”
“去过了。”
“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慕烬玄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死了。”
白蘅芷笑了一下,很苦。“我确实死了。冷宫大火那天,我就死了。活着的这个不是白蘅芷,是另一个人。她眼睛瞎了,腿瘸了,头发白了,什么都不是了。”
慕烬玄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是白蘅芷。我认识的白蘅芷。不是因为她长什么样子,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她蹲在井边洗衣裳,哼着跑调的小曲。她给我塞纸条,上面写着‘将军珍重’。她把我的披风缝好,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迹。她——”
“不要说了。”白蘅芷打断他,声音有些哽咽,“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了。我不会洗衣裳了,不会泡茶了,不会缝衣裳了。我连路都走不了,连你的脸都看不见。我什么都不是了。”
慕烬玄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不是嘴唇碰一下的那种,是真正的吻,很轻,很慢,像在亲吻一朵快要凋谢的花。白蘅芷的手抖了一下。她想缩回去,他握紧了。
“你是。”他说,“你是白蘅芷。你是等了我十年的人。你是我想了十年的人。你是——”
“不要说了。”白蘅芷的声音更哽咽了。
“你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他说完了。
白蘅芷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哭,无声地哭,和白天一样。但这一次的哭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哭是拒绝,是推开,是“你走”。今天的哭是接受,是拥抱,是“你留下来”。她没有说“你留下来”,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白蘅芷哭累了,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慕烬玄坐在床边的地上,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她眉间的皱纹。一下,两下,三下。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在床边守了一整夜。没有合眼。他怕合上眼,再睁开,她就不见了。她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走了。他要把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不让她被风吹走。他把她的事情想了一遍——从十年前第一次在冷宫后巷见到她,到今天在巷口的墙根下找到她。十年的光阴,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她,有他,有边关的风沙,有冷宫的井水,有桂花糕,有银簪,有信,有泪,有血。现在梦醒了,她在他身边。
宣武二十四年,腊月二十三。那天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民间叫小年。城里到处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吵得人耳朵疼。白蘅芷被鞭炮声吵醒了。她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她已经习惯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有一个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很粗,茧很厚,手心很暖。她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脸。左眉尾的旧疤,右手的茧,肩背挺拔的弧度。是他。还在。
“慕烬玄。”她叫他。
“嗯。”
“外面在放鞭炮。”
“嗯。今天小年。”
“小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回忆什么,“小时候在家,每到小年,母亲都会做灶糖。灶糖很黏,黏牙,我不爱吃。但我每年都抢着吃第一块。”
慕烬玄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
“你吃过灶糖吗?”她问。
“没有。”
“我也没有。”她笑了一下,“在宫里这么多年,没见过灶糖。宫里不过小年,宫里只过皇帝的生日。”
慕烬玄看着她。她的脸上有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容。她在笑。
“你想吃灶糖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灶糖。你想吃吗?我去买。”
白蘅芷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慕烬玄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在做梦。
“想。”
慕烬玄站起来,松开她的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蘅芷躺在床上,面朝着他。她的眼睛睁着,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面朝着他。她在看他,用心在看。
“我很快回来。”他说。
“嗯。”
他出去了。白蘅芷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她的心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一种有回音的安静。像一口井,井里有水,水里有月亮。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月亮在那里。
慕烬玄很快就回来了。他买了很多灶糖,白芝麻的,黑芝麻的,花生馅的,芝麻馅的。他把灶糖放在她手心里,她摸了一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黏牙。和她小时候吃过的一样。她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好吃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他又递给她一块。她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把剩下的大半块递回去。“你也吃。”
慕烬玄接过那块灶糖,放进嘴里。很甜。黏牙。他不爱吃甜的,在边关十年,他吃惯了苦的、咸的、辣的。甜的对他来说太腻了。但这是她递过来的。他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好吃。”他说。
她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的大,大到嘴角弯成了一道弧线。
慕烬玄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这十年的苦、十年的血、十年的等待,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