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十四年,腊月二十四。
白蘅芷醒来的时候,慕烬玄不在床边。她的手在枕头旁边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她看不见,但她知道是谁写的。她把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有墨的味道,有纸的味道,还有他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像秋天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慕烬玄在厨房里生火做饭。他不会做饭——在边关十年,他吃的都是军灶大锅饭,煮一锅粥,炖一锅菜,够几百个人吃。他从来没有做过一个人的饭。但他在学。他把米淘了三遍,放在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生火。火太大了,水溢出来,把灶台浇灭了。他又生了一次。这一次火太小了,水烧不开,米泡在水里,半生不熟。他把锅端下来,重新加水,重新生火。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煮出了一锅粥。粥很稠,稠到像饭。他把粥盛到碗里,端到床边。
“粥。”他说。
白蘅芷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他把粥碗放到她手心里。她摸了一下,碗很烫,烫得她手指一缩。慕烬玄连忙把碗接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啊——”
白蘅芷的脸红了。她伸出手:“给我,我自己吃。”
“你眼睛看不见。”
“我看不见,但我能摸。你把碗给我,我自己吃。”
慕烬玄犹豫了一下,把碗递给她。她一只手捧着碗,另一只手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粥,颤颤巍巍地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她直吸气,但她的脸上有笑容。不是笑给他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她在证明——我还能自己吃饭。我不是废人。
慕烬玄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帮她,但她不要他帮。她要自己吃,自己喝,自己活。她一个人活了七年,在黑暗里,在瘫痪中,靠着这双手和这双腿——虽然腿已经不能动了,但她还有手。她靠着手,爬了三年。她不需要别人可怜。她需要的是——他在身边就够了。
白蘅芷把粥喝完了,把碗递给他。“还有吗?”
“有。”
“再给我一碗。”
慕烬玄又盛了一碗。她又喝完了,把碗放在床头。
“你吃了吗?”她问。
“没有。”
“你去吃。”
“我不饿。”
“你骗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过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听得见。你的肚子一直在叫。”
慕烬玄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肚子在叫,她听见了。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但她的耳朵比以前灵敏了很多。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肚子叫的声音。她把他的声音都记在心里了。
“我去吃。”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不介意。他三口两口喝完,洗了碗,回到床边。
她躺在床上,面朝着他。
“慕烬玄。”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是一个将军。你打了胜仗,皇上赏了你很多。你应该回慕府,应该去兵部述职,应该继续当你的大将军。你不能待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不能待在这里陪我。我是个废人。你陪我一天、两天、三天,可以。但你不能陪我一个月、一年、一辈子。你有你的事要做。”
慕烬玄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上绞来绞去,绞得指节发白。她在紧张,她在害怕。她怕他真的走了,又怕他真的不走。走也怕,不走也怕。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我不走。”他说。
“你——”
“我打了十年仗,杀了十年人,受了十年伤。”他打断她,“我欠你的不是一天、两天、三天。是十年。我用一辈子还你,够不够?”
白蘅芷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眼泪。
“你不要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我说的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