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慕烬玄吹灭了灯,躺在她身边。床很小,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凉凉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表面是热的,里面是凉的。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用体温去暖她。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慕烬玄。”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被人找到。怕皇上降罪。怕——怕我们走不掉。”
慕烬玄沉默了一会儿。他怕。他不是不怕。皇帝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带着一个逃宫的废妃私奔,这是死罪。抓到就是杀头,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但他更怕的是——她已经等了十年,他不能再让她等了。哪怕只能在一起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也比让她一个人在黑暗里等死强。
“不怕。”他说。
白蘅芷没有再问。她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胸口。她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井底的水在一点一点地渗下去。他把手贴在那里,感受着她的心跳。
“慕烬玄。”
“嗯。”
“你唱那支曲子给我听。”
“我唱得不好。”
“没关系。我想听。”
慕烬玄张了张嘴,唱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风吹过枯树林。跑调了,跑得厉害。但他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白蘅芷笑了。“还是跑调。”
“我说了我唱得不好。”
“但我喜欢。”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差点听不见。“你唱什么我都喜欢。”
慕烬玄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又干又枯,像秋天的草。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正月十九的月亮还差一点点就圆了,像一块缺了一角的玉盘。月光照进窗户,落在他们身上。两个人,一张床,一床蓝印花布的被子。他们靠在一起,在月光下,像两块拼图拼在了一起,严丝合缝。
白蘅芷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没有瞎,腿也没有瘸。她站在冷宫后巷的井边,穿着青绿色的比甲,头发乌黑,手指上没有冻疮。慕烬玄坐在矮墙上,低着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左眉尾的旧疤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你的曲子唱错了。”他说。
她仰头看着他,笑了。“没有。我已经改了。”
“唱给我听。”
她唱了。“多情却被无情恼。”
他跳下矮墙,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走,带你出宫。”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茧很厚,硌得她手疼。她舍不得松开。
他们走出冷宫,走出皇宫,走出长洛城,走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口井,井水是温的,洗衣裳的时候手不会疼。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冷宫,没有皇帝,没有贵妃,没有御书房,没有奉茶处。只有他。
她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摸了摸身边——他在。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松开过。
“慕烬玄。”她叫他。
“嗯。”
“天亮了吗?”
“亮了。”
“我们走吧。不要耽误。”
慕烬玄坐起来,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帮她穿好衣裳,梳好头发。他把银簪插进她的发间,银簪很旧了,簪身的银子已经发黑。但戴在她头上,还是很好看。他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她看不见他的端详,但他还是端详了。她的脸很小,很瘦,颧骨凸出,脸颊凹陷。头发白了一大半,像落了一层霜。眼睛蒙着灰白色的翳,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哪里。但她是他认识的白蘅芷,是他在冷宫后巷遇到的那个姑娘,是他等了十年、想了十年、找了十年的那个人。她变了,但他没变。他看她的眼神,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把她抱上马车。赶车的老王已经在等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马在打盹。
“走吧。”慕烬玄说。
老王甩了一鞭子,马迈开步子,马车咕噜咕噜地走了。
白蘅芷靠在慕烬玄肩上,面朝着窗外的方向。她看不见窗外的风景,但她能感觉到风。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炊烟的味道。这些味道她以前在宫里闻不到,在那个小院子里也闻不到。宫里的味道是檀香、脂粉、陈年木头。小院子的味道是药香、霉味、石灰。这些味道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味道是——自由的空气。不需要很大,一口就够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自由的空气吸进肺里,存起来,慢慢用。
“慕烬玄。”
“嗯。”
“我们到了吗?”
“还没有。”
“还有多远?”
“还很远。”
“那我不问了。到了你告诉我。”
“好。”
白蘅芷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车轮咕噜咕噜地响,马铃叮叮当当地响。她在这些声音中,渐渐睡着了。慕烬玄低头看着她的脸——白白的,瘦瘦的,安安静静的。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梦。梦见什么了?他猜不到。但不管梦见什么,一定是个好梦。因为她笑得很甜。
他把她的被子拢了拢,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
“蘅芷。”他轻声说。
她没有醒。他也没有再叫她。让她睡。她等了十年,睡了七年,爬了三年。她累了。他让她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等她醒了,给她买桂花糕。稻香村的,方方正正的,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她一定会笑。他等着看她笑。
马车继续往南走。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河流,穿过树林。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然后从西边落下去。一天又一天。他们走得很慢,因为不着急。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在一起,就不怕路远;在一起,就不怕天黑;在一起,就不怕明天会发生什么。只要能在一起,死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