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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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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蘅芷被押回京城的那天,下着雨。二月的雨细密绵长,像扯不断的丝,从天上垂下来,把整座长洛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她坐在囚车里,手被绑在身后,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进衣领里,冰凉刺骨。她看不见雨,但她听得见。雨点打在囚车的木栏杆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门。她不知道谁在敲门,也许是她自己的心在敲,也许是他。

她被押进了天牢。天牢在刑部衙门后面,阴森森的,常年不见阳光。走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潮湿的、腐烂的、像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慢慢死去的味道。狱卒把她从囚车上拖下来,拖进牢房,扔在地上。她的脸贴着冰凉的砖地,砖地上有水和泥,混在一起,泥浆渗进她的嘴角,咸咸的,腥腥的,分不清是泥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她趴在地上,没有动。从山上到京城,走了四天四夜,她几乎没有合过眼。她太累了,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狱卒关上了牢门,铁锁哐当一声,像一声叹息。她趴在地上,听着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她闭上眼睛。黑暗和平时是一样的。平时她醒着的时候是黑暗,睡着了也是黑暗。黑暗对她是公平的——不分白天黑夜,不分睁眼闭眼。她在这个公平的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地上的泥浆干了,黏在她的脸上,像一层硬硬的壳。她把这层壳剥下来,翻身坐起来,靠在墙上。

墙是石头砌的,冰凉冰凉的,硌着她的背。她把背贴在墙上,让冰凉的石头吸收她身体的温度。她的身体太烫了——又开始发烧了,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她把头靠在墙上,冰凉的石头贴着她的太阳穴,凉意渗进去,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放了一块冰。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慕烬玄。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答应皇帝的条件之后被带去了哪里。也许在慕府,也许在兵部,也许在天牢的另一个角落。离她很近,但她够不到。他把银簪还给了她,她把银簪攥在手心里,银簪硌得她手疼,但她不松手。她怕一松手,就连他也丢了。

白蘅芷在天牢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人来提审她,没有人来问她话。她像一个被人遗忘的物件,丢在角落里落了灰。狱卒每天送一次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粥是凉的,咸菜是酸的。她吃得下,吃不下也得吃。她要活着。活着才能等。

第四天,有人来了。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后面跟着的几个人脚步很重,靴子踩在砖地上,咚咚咚的。白蘅芷听出来了——太监总管。

牢门打开了。太监总管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她。她靠在墙上,浑身是泥,头发白了大半,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人,像一个鬼。

“白蘅芷。”太监总管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面朝着他的方向。

“皇上要见你。”

白蘅芷被带到了御书房。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檀香,朱砂,陈年的木头。所有熟悉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她想咳嗽。她在这里待过一年,每天泡茶、奉茶、退下。每天走路、低头、跪下。每天看皇帝的脸、听皇帝的声音、感受皇帝的目光。她以为自己逃出去了,逃得远远的,逃到那个没有檀香、没有朱砂、没有陈年木头的小院子里,逃到黑暗里。但她没有逃出去。她又被抓回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是太监总管的,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像一个背着很重东西的人在走路。

白蘅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金砖很凉,凉得她的额头发麻。

“白蘅芷。”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奴婢在。”

“你可知罪?”

白蘅芷伏在地上。“奴婢知罪。”

“你有什么罪?”

“奴婢不该活着。不该逃出冷宫。不该苟且偷生七年。不该与慕将军相见。不该连累慕将军。奴婢罪该万死。”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道早已背熟的奏折。这些话她在心里念了无数遍,从上山的那天就开始念,念到被押回京城,念到关进天牢,念到今天。每一个字都念熟了,念到不会说错,念到不会结巴,念到不会哭出来。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住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蘅芷。她的衣裳破旧,头发凌乱,浑身是泥。她瘦得像一根枯枝。他想,这就是他留她在御前奉茶的那个白蘅芷吗?那个穿着青绿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背试水温时神情专注的白蘅芷。那只是她。她缩在地上,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草。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

“白蘅芷。”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恨朕吗?”

白蘅芷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恨皇帝吗?皇帝杀了她的父亲——不,皇帝没有杀她的父亲,是刑部判的,圣批。皇帝把她打入冷宫——不,是贵妃陷害的,皇帝只是没有护她。皇帝把她从天牢里提出来审问——他可以直接杀了她,不需要审问。他没有杀她,他在问她恨不恨他。他在害怕她恨他。

“奴婢不恨。”她说,声音很轻。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因为奴婢这条命是皇上给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十二岁那年,刑部尚书说‘稚子无知,没入掖庭’,是皇上点头的。皇上不点头,奴婢早就死在刑场上了。皇上让奴婢活着,奴婢才能活到今天。”

皇帝沉默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蘅芷,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十二岁的白蘅芷——他没见过她,但他见过白崇远。白崇远是个好官,学问好,人品好,对他忠心。科举舞弊案是冤案,他知道,但他没有翻案。因为翻案的代价太大,大到他不愿意付。他牺牲了白崇远,牺牲了白家满门,只为了朝堂的安稳。他以为他会忘记,但他没有。他记得白崇远的脸。那个在朝堂上直言敢谏、不怕得罪权贵的白崇远,最后一次上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忠诚,有信任,有托付。他说“皇上,臣冤枉”。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批了下一本折子,把白崇远的目光从眼前划过去了。

皇帝收回目光,看着白蘅芷。她跪在那里,瘦弱得像一根枯枝,头发白了大半。她是白崇远的女儿。他欠白崇远的,还不清了。

“你想朕怎么处置你?”他问。

白蘅芷把额头贴在地上。“奴婢只求一件事。”

“说。”

“不要牵连慕将军。”她把头伏得更低了,“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勾引将军,是奴婢缠着将军不放,是奴婢不知廉耻。与慕将军无关。所有的罪,奴婢一个人扛。”

皇帝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头顶,头发白了大半,凌乱地散在肩上。发间插着一支银簪,很旧了,簪身的银子发黑。他认出了那支银簪——不是他赏的,是别人给的。谁给的?慕烬玄。她把这支银簪戴了十年,从冷宫戴到奉茶处,从奉茶处戴到那个小院子,从那个小院子戴到天牢。她戴着别人给的银簪,替别人顶罪,求他不要牵连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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