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像一个人喝了一口很苦的药,忍不住皱了一下眉。“白蘅芷。”
“奴婢在。”
“你知道慕烬玄为你做了什么吗?”
白蘅芷抬起头,面朝着皇帝。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听得出他语气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说着说着,发现和自己有关。
“他交了兵权。”皇帝说,“他答应了永不入京。他答应了——永不与你相见。”皇帝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慢,一字一顿,像在念一道判词,“他为你,放弃了一切。”
白蘅芷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也没有抖。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人从中间敲了一下,裂纹向四周蔓延。整块玻璃都花了,但没有掉下来。他放弃了兵权——十年边关,四十七场胜仗,无数伤疤,换来的兵权。他放弃了入京——他的家,他的父亲,他的族人。他放弃了她——他找了她十年,等了她十年,和她在一起还不到两个月。他放弃了一切,来换她的命。
“奴婢知道了。”她说着,又把头伏在地上。
“你知道了,还要替她顶罪吗?”
“奴婢的罪,奴婢自己扛。慕将军的罪——他没有罪。都是奴婢的错。求皇上明察。”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风吹过御书房,烛火晃了一下。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他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他坐了二十年龙椅,批了二十年折子,杀了二十年人。他以为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不会让他动心了。但今天他动心了。不是对白蘅芷动心——她从来不是他的,他也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他的。他是对他的决定动心。他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杀她。
“退下。”他说。
白蘅芷叩首,站起来,倒退三步,转身。她不知道御书房的门在哪里,她看不见。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摸索,摸到了门框,摸到了门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目光穿过门,穿过长廊,穿过重重宫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白蘅芷,她蹲在冷宫后巷的井边洗衣裳,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她不知道他在看她,她只是在洗衣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他只是在看。
皇帝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手帕,藕荷色的,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他把手帕举到鼻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他把手帕叠好,放回抽屉里。
宣武二十五年,二月二十五。皇帝下了圣旨:“罪妇白蘅芷,赐鸩酒。”三个字,御笔朱批。太监总管捧着圣旨,手在发抖。
“皇上——”他跪下来,“白蘅芷她——”
“退下。”皇帝没有看他。
太监总管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捧着圣旨,退出了御书房。皇帝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窗外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三个字——“沈婉清”。婉清。沈婉清。先皇后。他的妻子。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她死了二十年,他守了二十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爱她一个人,不会再对任何人心动。但白蘅芷出现的时候,他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是白蘅芷,是因为她长得像沈婉清,像到他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以为沈婉清回来了。她不是沈婉清。她从来不是。她是白蘅芷。她爱的是慕烬玄,不是他。他留不住她。他也不想留了。让她死吧。死了,就干净了。
圣旨送到天牢的时候,白蘅芷正在睡觉。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慕烬玄站在那堵矮墙上,低着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左眉尾的旧疤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他说“你的曲子唱错了”,她说“没有,我已经改了”。他说“唱给我听”。她张了张嘴,想唱,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想告诉他,没关系。我唱不出来,但我的心里在唱。你听到了吗?你用心听。然后她醒了。
“白蘅芷,接旨。”太监总管的声音从牢房外面传来。
白蘅芷坐起来。她的脸上还带着梦里的笑,嘴角微微弯着。太监总管打开牢门,走了进来。他把圣旨展开,念了一遍。白蘅芷跪在地上,听着那三个字——“赐鸩酒”。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赐。鸩。酒。她没有哭。她笑了一下。太监总管愣住了,他在天牢里宣了无数次圣旨,每个人听到“赐鸩酒”三个字,要么嚎啕大哭,要么浑身发抖,要么瘫在地上起不来。从来没有一个人笑。她笑了。她不怕死。她早就该死了。死在今天,和死在十年前、七年前、五年前、三年前,有什么区别?能多活这几年,能等到他回来,能和他在一起过两个月,够了。
“什么时候?”她问。
“明日午时。”太监总管说。
白蘅芷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可以把圣旨给我吗?我看不见,但我摸一摸。”
太监总管犹豫了一下,把圣旨递给她。她的手指摸过圣旨上的字,摸过“赐鸩酒”三个字。墨迹是干的,硌手。她把圣旨还给太监总管。
“多谢公公。”
太监总管走了。她在牢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半截炭笔。纸是藏了很久的,皱了,边角卷起。炭笔是从灶台底下捡的,烧了一半,黑乎乎的。她把纸铺在地上,用手指量了量纸的大小,然后用炭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封简短的绝笔信。
“慕烬玄:我走了。不要找我。好好活着。”
不是不想多写,是纸太小了,写不下。她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等到明天午时,她会把这封信交给狱卒,让他转交给慕烬玄。狱卒会不会转交,她不知道。她只能赌。赌这世上还有好心人。赌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帮两个不相干的人传递最后一封信。赌——他能在她死了之后,看到她的字。
白蘅芷躺在草席上,把手伸进发间,摸到那支银簪。她把银簪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银簪是凉的,硌得她手疼。她把银簪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慕烬玄。我在等你。不管多久。我等你。这一次,也许等不到了。
她把银簪插回发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石头砌的,冰凉冰凉的,贴着鼻尖。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