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十五年,二月二十六。白蘅芷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牢房里一片漆黑——黑暗对她来说是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她活在黑暗里已经七年了,早就习惯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活在世上的最后一个白天。她睁开眼睛,在黑暗里躺着,听天牢外面的声音。远处有鸡叫,一声一声的,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近处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跑,蟑螂爬过草席的声音很轻,像沙漏里的沙在流。她把这些声音都记在心里。这是她在世上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了。
她坐起来,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没有梳子,她用十指当梳子,把头发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地梳。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又干又枯,像秋天的草。她梳了很久,梳到手指卡在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地解开,不扯断。她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体体面面地走。不是给谁看——没有人会看,她只是不想带着一身的狼狈去见母亲。母亲走的那年,她才十二岁。母亲的脸她快记不清了,但她记得母亲走的时候也是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穿得板板正正。她也要这样。
她把银簪从发间拔下来,在衣袖上擦了擦,擦掉簪身发黑的部分。擦不干净,但她尽力了。她把银簪重新插进发间,插在右边,母亲以前插簪子的位置。她不知道母亲是不是插在右边,她记不清了。她选择右边,只是因为右边离心脏近。
狱卒送来了最后一顿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比平时多了一个馒头。馒头是白面的,冒着热气。白蘅芷摸到馒头,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和以前吃过的馒头一样,没什么特别。她把这顿最后的饭慢慢吃完了。不是怕饿,是要有力气走路。刑场不在天牢里面,要走出去,走一段路,走上刑台。她走不了路,但她的尊严告诉她,要走。不能爬,不能让人拖,要走。
白蘅芷把那封简短的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狱卒。“这位大哥,”她说,“麻烦你,把这封信转交给慕烬玄慕将军。”
狱卒接过信,看着信封上歪歪扭扭的“慕烬玄亲启”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信揣进怀里。“好。”他说。
白蘅芷朝他笑了一下。“多谢。”
时辰到了。
“白蘅芷,该走了。”太监总管站在牢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卷黄绫。白蘅芷点了点头,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枯枝。她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手掌上,用手撑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额头冒汗。她没有出声,咬着嘴唇,继续走。狱卒想过来扶她,她挡开了他的手。她自己走。
走出天牢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看不见阳光,但她感觉到了——暖洋洋的,像有人在她的脸上敷了一块热毛巾。她仰着脸,让阳光照得更全面一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泥土解冻的味道,草发芽的味道,花苞裂开的味道。春天来了。
他还在冬天里。他答应过皇帝永不与她相见,所以他不能来送她。她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刑场在天牢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地面是黄土夯实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刑台在场地中央,一人多高,木头的,颜色发黑——是血渍渗进木头里,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日积月累留下的。白蘅芷被绑在刑台的木桩上,粗麻绳勒着她的手腕和身体,勒得她喘不过气。面前摆着一杯鸩酒。她看不见那杯酒,但她闻得到——鸩酒有一种淡淡的苦杏仁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味道刻进了记忆里。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的暖意,拂过她的脸,拂过她的头发,拂过她发间的银簪。银簪在阳光下闪着光。她低着头,闭着眼睛,在心里描摹慕烬玄的样子。左眉尾的旧疤,右手的茧,肩背挺拔的弧度,说话时嘴角微微动的那一下——她把这些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过了很多遍,怕自己忘了。忘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要在死之前,把他的样子带走,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等来世,她凭着这些记忆去找他。她相信来世。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白蘅芷的耳朵竖了起来。那马蹄声很急,很密,像鼓点一样——一个人,一匹马,正朝刑场狂奔而来。她的心跳加快了,浑身开始发抖。她听见周围的人在大喊——“拦住他!”“有人劫法场!”“是慕将军!”
她的嘴张着,想喊“不要过来”,但嗓子发不出声音。拼命地想喊,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口型在重复那三个字: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他听不见。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已经能听见马的喘息声,近到她能听见他从马上跳下来的声音。他没有走。他没有遵守和皇帝的约定——永不相见。他来了,在她死之前来了。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慕烬玄翻身下马,抽出长剑,挡在她面前。他的银甲上没有披风,鬓边有白发,脸上全是汗,眼睛布满血丝。左肩在流血,旧伤裂了,但他不在乎。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剑尖斜指地面,血顺着剑身往下淌。刑场上的侍卫拔出了刀,围了上来。刀光剑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让开。”慕烬玄对执刑官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执刑官没有让开。
“慕将军,”执刑官说,“皇上有旨,罪妇白氏赐鸩酒,任何人不得阻拦。将军,您不要为难下官。”
慕烬玄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白蘅芷身上。她被绑在木桩上,手脚被粗麻绳勒出了红痕,头发乱了,几缕白发散落在耳边。她的脸朝着他的方向,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几乎没有血色。
“蘅芷。我来了。”他走上去,伸手去解她身上的绳索。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不该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答应了皇上——永不相见。你来了,他们会杀你的。”
“我不怕。”他低下头,把绳结一个一个地解开。绳结打得很紧,解不开,他用剑割断,刀刃擦着她的手,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