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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碎玉录·沉簪卷 > 第41章 皇帝与先皇后

第41章 皇帝与先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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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对着她的画像说话。画像挂在御书房里,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笑得很温柔。他每天批完折子,端一杯茶,坐到画像对面,她当年坐的那个位置——御案旁边的那把椅子,她以前喜欢坐那里,一边绣花一边陪他批折子。

“婉清,”他说,“今天朝堂上吵了一架,户部和兵部为了军饷的事争得面红耳赤。朕把他们各打了三十大板,都老实了。你在的话,一定会说朕太凶了,让他们好好说话。朕改不了,朕就是这样的脾气。”

画像上的她还在笑。

他批改朝政、处置贪官、平定叛乱、整顿吏治。他做了很多事,每做一件事都会在心里想——她会怎么评价?她会点头还是摇头?她会笑着说“萧衍你真厉害”,还是会皱着眉头说“萧衍你是不是太狠了”?他猜不到了,她不会告诉他了,她再也不会跟他说任何话了。她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但她死了。他去哪里找另一个懂他的人?

后来他纳了很多妃嫔。赵含烟、钱昭仪、孙修媛、李贵人——选她们不是因为喜欢她们,是因为她们长得像她,或者声音像她,或者走路的姿势像她。他在她们身上寻找她的影子,找到了就留在身边,找不到就打发走。她们没有一个像的。不是长得不像,是神不像。她们没有她那种温婉的、沉静的、像月光落在水面的气质。她们没有她低着头时脖子弯成的那道弧度,没有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没有她叫他“萧衍”时的语气。她们都不是她,她们只是她们自己。

他对着画像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每天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从每天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有时候批折子批累了,抬起头看一眼画像,又低下头,继续批。有时候批着批着忽然停下来,对着画像说一句“婉清,今天天气不错”。画像不会回答。但他不介意,说了就好,她听见了就好。她一定在天上看着他,一定会听见的。

五、影子

宣武十四年秋天,他在御书房里接见了一位年轻的将军。年轻将军面圣后告退,脚步匆匆,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他没有在意——每天见过的人太多了,记不住每一个。但他记住了那个人左眉尾的旧疤,那道疤斜斜地划过眉尾,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他没有想到,那道疤后来会和白蘅芷联系在一起。

中秋宫宴那天晚上,他在太和殿上看见一个宫女跪在大殿中央。她穿着青绿色的比甲,头发用旧布条束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太后身边的宫女要拖她下去杖二十,他开口了,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他看见了她低头的样子。

脖子微微弯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这个动作他很熟悉,他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无数次。那个人低着头,脖子微微弯着,脸红红的。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慢着。”他又说了一句:“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张脸——不是沈婉清,是另一张脸。但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特别是低头时的那道弧度。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一个新来的宫女,还是在看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他把她留在了奉茶处。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是因为他想多看几眼。

她泡的茶很好喝,龙井八十度,碧螺春七十度,武夷岩茶九十度。她低头泡茶的样子很好看,专注、认真、一丝不苟。她站着的时候也很安静,不发出声音,不打扰任何人,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他让她在御书房里候着,批折子的时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是看她这个人,是看她低头的样子——她低头的时候,最像沈婉清。他让她把头发放下来,放下来以后就更像了。他让她学沈婉清低头的样子、走路的样子、笑的样子。她学得很辛苦,他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也许她恨他,也许她怕他,也许她只是不敢反抗。不管她怎么想,他都需要她。她是他离沈婉清最近的东西,他舍不得放手。

有一天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白蘅芷。”

白蘅芷。不是沈婉清。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但他假装不知道,因为假装不知道,她就可以继续当沈婉清的影子。他也就可以继续假装沈婉清还活着,这对两个人来说也许都不公平,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六、放手

皇后临终前对他说过一句话:“放过那个孩子。她不该替臣妾受苦。”

他当时没有回答。

白蘅芷不是沈婉清,她从来不是沈婉清,她一直是白蘅芷。她爱的是慕烬玄,不是他——不,她不爱他,她从来不看他,从来没有用看慕烬玄的眼神看过他。他在她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皇帝,是一个主子,是一个她需要伺候的人。她给他泡茶、奉茶、退下,她做这些不是因为她想,是因为她必须。她怕他,她怕死,她怕连累慕烬玄。他不怪她,他也没有资格怪她。

是他把她留在身边的,是他让她当替身的,是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她能代替沈婉清的。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事的人是他。

慕烬玄在太和殿上向他要白蘅芷的那天,他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殿下的慕烬玄。慕烬玄的眼神和他当年很像——他当年看沈婉清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求而不得的,拼了命也要护住的,明知道会死也不肯放手的。他忽然很羡慕慕烬玄。慕烬玄可以为了一个宫女放弃兵权、前程、家族。他为了沈婉清放弃了什么?他什么也没有放弃。他坐在龙椅上,批折子,杀人,和别的女人生孩子。他把沈婉清的画像挂在墙上,每天看,每天想,每天在梦里叫她——然后醒来,发现她不在。他什么都不放弃,也什么都没得到。

他放走了白蘅芷。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了,不想再想起任何人了。

白蘅芷被赐鸩酒的那天,他坐在御书房里,对着沈婉清的画像,坐了一整天。没有批折子,没有见大臣,没有说话。太监总管进来送茶,他摆了摆手;宫人来点灯,他摆了摆手;侍卫来禀报边关军情,他摆了摆手。他什么都不想听,不想见,不想做。他只是坐着,看着画像上的沈婉清。她还在笑,笑得温柔,笑得安详。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死了很多年了,死了的人是不会有反应的。

“婉清。”他说。没有人回答。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七、余烬

很多年以后,慕烬玄也死了。死在白蘅芷的坟前,手里握着那支刻着她名字的银簪。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他已经很老了。他坐在御书房里,听完太监总管的禀报,沉默了很久。“埋在一起了吗?”他问。

“回皇上,没有。慕将军埋在北边的祖坟里,白蘅芷埋在南边的山坡上。”

他闭上眼睛。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了千山万水,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一个在边关,一个在宫里,隔了千山万水。活着不能在一起,死了也不能。他忽然觉得对不起他们。如果当年他放白蘅芷出宫,她就不会死在刑场上,慕烬玄就不会在边关守一辈子寡。如果当年他不把她留在奉茶处,她就不会被贵妃盯上,不会被打入冷宫。如果当年他不点头让慕烬玄去边关——不,慕烬玄去边关是圣旨,他不能不点头。他以为是命运安排,其实是他的每一个决定推着他们走向了死路。

他想补救,但来不及了。他们都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画像前。画上的沈婉清还是那么年轻,十八岁,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笑得很温柔。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手指触到画布,凉凉的,滑滑的。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她不在画里,她早就走了。

下朝以后,他一个人去了御花园。御花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白的一片,像雪。他站在树下,想起她进宫的那天——穿着鹅黄色的裙子,手里捧着一束玉兰花,从月亮门走进来。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走得很慢,像怕踩死蚂蚁。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殿下吉祥。”他伸出手,想去接那束玉兰花。她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过,抓空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什么都空着,什么也没有。

他老了。头发白了,眼袋深了,腰直不起来了。他在这座皇宫里活了快六十年,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幅画像、一块手帕和二十年说不出口的话。

“婉清,我来找你了。”他笑了一下。风吹过来,玉兰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拈起那片花瓣,放进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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