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南
她叫柳儿,这个名字是母亲起的。母亲说,柳树好活,插在哪里就长在哪里,不挑土,不嫌贫,给点水就活。希望她这辈子也像柳树一样——不管落到什么境地,都能活下去。
柳儿生在江南。苏州城外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边有一棵老柳树。她家就在柳树对面,三间瓦房,一个小院。父亲是教书先生,在镇上的私塾里教孩子们念书,每个月挣几两碎银子,够一家人吃饭穿衣。母亲在家里织布、绣花、做饭、带她。日子不富裕,但她不觉得苦。
她从小跟着父亲认字,《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念得滚瓜烂熟。父亲说,女孩子家认字没用,又不能考状元,认识几个字就够了。她不听,自己偷偷看。父亲书架上的书,她一本一本地翻。《诗经》《楚辞》《唐诗三百首》,看得似懂非懂,但看得津津有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念到这里,脸红了。她不知道“君子”是什么样子的,但她想,一定是很温柔的人吧。会笑,不会骂人;会讲道理,不会打人;会牵她的手,不会把她丢下。
她十五岁那年,母亲死了。病死的,病了很久,从秋天病到冬天,从冬天病到春天。药吃了不少,不见好,最后连药也吃不起了。父亲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给母亲买药。母亲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柳儿不在身边,她在河边洗衣裳。有人跑来告诉她,“你娘不行了”。她扔下手里的衣裳跑回家,跑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父亲在屋里哭。她没有进去,蹲在门口哭了很久。母亲下葬那天,雨下得很大。棺材是薄皮的,白茬,没有上漆。父亲撑着伞站在坟前,浑身湿透了。柳儿跪在泥里,哭着喊娘,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的。
母亲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更难了。父亲的私塾挣的钱越来越少,镇上的孩子越来越少,有的去城里念书了,有的不念了,回家种地。父亲开始喝酒,喝得不省人事。柳儿做饭、洗衣、打扫、照顾父亲。有时候父亲喝多了打她,她不躲,不哭,忍着。
十八岁那年,父亲给她说了一门亲事。镇上王屠户的儿子,长得五大三粗,杀猪的。柳儿不愿意,王屠户的儿子浑身猪腥味,说话粗声粗气,笑起来满嘴黄牙,她嫌脏。但她不敢说。父亲说“嫁”,她就得嫁。她不能说不,她没有资格说不。定了日子,做了嫁衣,备了嫁妆。等着上花轿。
嫁人前三天,王屠户的儿子喝了酒,骑马摔下来,摔断了脖子,死了。婚自然结不成了,镇上传开了闲话——“克夫”“命硬”“不吉利”。父亲嫌她丢人,把她赶出了家门。“你走吧,别回来了。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柳儿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她没有回头。
二、京城
柳儿一路北上。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只知道不能留在苏州了。走了一个多月,走到了京城。京城很大,楼高人多车马喧嚣,她站在城门口,像一只迷了路的小鸟。有人看她,指指点点——“乡下来的”“穿得真破”。她低着头,攥着包袱,走进城门。
她在京城待了几天,身上带的钱快花完了。住在最便宜的破庙里,每天吃一顿饭,一个馒头一碗水。她去找活干——绣花、织布、洗衣裳。人家嫌她不是京城的,没有保人,不敢要。她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包袱,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起了母亲的话,“不管落到什么境地,都能活下去。”她站起来,继续找。
那天晚上,她蹲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她想起母亲的脸、父亲的背影、那个没有上成的花轿。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受这些苦。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她只是想活着,活着有这么难吗?
“姑娘,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个头,不算年轻,也不算老。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像是大户人家的仆从。
“我没事。”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想走,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又蹲了下去。
那人伸手扶她。他的手很稳,很有力。他的手不是养尊处优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姑娘,你从哪儿来的?”“苏州。”“苏州。”他重复了一遍,“那可是好地方。江南水乡,鱼米之地。你怎么跑到京城来了?”柳儿没有回答。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你饿不饿?前面有家面馆,我请你吃碗面。”
柳儿犹豫了一下——她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母亲说过,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吃了会出事。但她太饿了。她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她跟着那人去了面馆。那人给她点了一碗阳春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把面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吹凉,送进嘴里,嚼很久,咽下去。荷包蛋她留到了最后。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了出来,她用筷子把流出来的蛋黄拨到碗底,一点一点地蘸着吃完。
“你几天没吃饭了?”那人问。
“两——三天。”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人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柳儿。”
“柳儿。”那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笑了一下。“柳树好活。插在哪里就长在哪里。你也能。”
柳儿抬起头看着他。烛火下她看清了他的脸——不算好看,也不难看。眉眼间有一种温和的、让人想亲近的东西。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像一杯温茶的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姓魏,单名一个忠字。”
“魏忠。”她也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我在宫里当差。”
柳儿愣了一下。宫里。他是太监。她听说过太监,很小的时候听父亲说起过——净了身的男人才能进宫当太监。她不太懂“净了身”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是好人吗?”
魏忠笑了。“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柳儿低下头,继续吃面。
她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像洗过一样。她放下碗,看着他。“谢谢你。面钱我会还的。等我找到活干,挣了钱——”
“不用还了。”魏忠打断她,“一碗面而已。”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你今晚别住庙里了,去客栈住。京城夜里冷,你穿这么少会冻病的。”
“我不能要你的银子。”柳儿摇头,“我——我还不上的。”
“没让你还。”魏忠把银子塞到她手里。“活着要紧。”他走了。
柳儿攥着那几块碎银子,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瘦高高的巨人。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子。银子是凉的,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
三、相助
魏忠帮了她很多。给她找了一间不漏雨的房子,给她买了一些米面油盐,给她找了一份绣花的活。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东西,点心、布料、胭脂水粉。他不常来,一个月一两次。每次待的时间不长,喝杯茶,说几句话,就走了。
柳儿绣花的手艺好。她绣的牡丹像活的,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绣的蝴蝶像要飞起来,翅膀上的纹路一根一根的。她替人绣嫁衣、绣屏风、绣扇面,挣的钱够吃饭了。
魏忠每次来,都会看她的绣活。“这朵牡丹绣得好。”他说,“这蝴蝶绣得也好。”他不懂绣花,只是觉得好看。柳儿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脸红了。“你喜欢哪幅?我送你。”魏忠摆了摆手,“我一个大老爷们,要这些做什么。”柳儿说,“你拿着,回去放在屋子里,看着也高兴。”魏忠犹豫了一下,挑了一幅兰花。“就这个吧。”他说,“兰花好看。”柳儿把兰花绣得特别仔细,花瓣的纹路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勾勒,花蕊用金线点缀。她绣了好几天,绣完眼睛都花了。魏忠接过那幅兰花,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
“不用谢。”
他把兰花卷起来,小心地收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