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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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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儿不知道魏忠对她是什么心思。她只知道他是一个好人,帮了她很多,从来不求回报。她不知道他是太监——虽然她知道他在宫里当差,但她不确定“当差”是不是就是太监。也许他是侍卫,也许他是管事,也许他只是——她不敢问。她怕问了,他回答了,她就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他姓魏,单名一个忠字,在宫里当差,对她好。这就够了。

后来她嫁了人。白崇远,翰林院学士。魏忠介绍他们认识的。白崇远来她家喝茶,看见墙上挂着她绣的兰花。“这兰花绣得真好。”他说,“栩栩如生。”柳儿笑了笑,“你喜欢?我送你一幅。”白崇远选了一幅玉兰——她绣的最好的那幅,花瓣白白厚厚的,像玉雕的。白崇远把玉兰带走了,第二天派人送来了一首诗。诗是写给她的——“素颜含雪欺霜色,幽谷无人独自芳。”她不太懂诗的意思,但她看到“幽谷无人”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她是那个在幽谷里独自开放的花。

魏忠问她:“白大人人不错,学问好,人品也好。你觉得呢?”柳儿低着头,脸红了。“他是个好人。”“那你愿意吗?”她沉默了很久。“你希望我嫁吗?”魏忠沉默了一会儿。“我希望你过得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柳儿的心沉了一下。

她嫁了。白崇远来接亲的那天,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坐在花轿里。轿帘掀开一条缝,她往外看了一眼。人群里有一个人,穿着灰色的袍子,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四、白府

白崇远对她很好。温柔,体贴,从不发脾气,从不大声说话。他教她读书写字背诗,陪她赏花看月亮。她生病了他守在床边,端药倒水擦脸,一夜不合眼。她绣花他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

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蘅芷。蘅是一种香草,芷是白芷,也是一种香草。“蘅芷”,父亲说,“《楚辞》里写的——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柳儿不懂《楚辞》,但她喜欢这个名字。

蘅芷小时候很乖,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她长得像柳儿,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白崇远抱着她,亲了又亲。“我家小蘅芷,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柳儿在旁边笑,“才几个月大,哪里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白崇远举着女儿,“她像我,像我当然好看。”柳儿笑出了声。

那些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有丈夫,有女儿,有家。虽然不大,也不富裕,但有人,有笑声,有温暖。她以为会这样过一辈子。把孩子养大,看她嫁人,帮她带孩子,和白崇远一起变老——白发苍苍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看书,她绣花,偶尔说几句话,笑一笑。死的时候,手牵着手。

她以为可以。

宣武八年,秋天。白崇远被卷入科举舞弊案。有人告发他收受贿赂、泄露考题。柳儿不信——白崇远不会做这种事。他清廉,正直,不贪财,不好色。他每天回家就是看书、写字、陪女儿。这样的人怎么会舞弊?她不信。

但皇帝信了。案子办得很快——从被抓到抄家只用了三天,从抄家到问斩只用了七天。柳儿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有一天家里来了很多穿盔甲的人。刀剑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有人喊“奉旨抄家”。士兵冲进来翻箱倒柜,砸东西,抢东西。她抱着蘅芷缩在墙角。

她看见白崇远被绑着从书房里推出来,他的官服被扯破了,头发散了,脸上有伤。他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

“蘅芷——”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下去。士兵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走了。

柳儿抱着蘅芷,跪在地上。她想喊“冤枉”,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想追出去,但腿软了。“白崇远的女儿?”有人问。“是。”有人替她回答了。她被人从地上拎起来。蘅芷从她怀里滑落,掉在地上,哇哇地哭。她想伸手去抱,但手被绑住了。她只能看着蘅芷趴在地上哭,哭得脸都紫了。

“娘——娘——”蘅芷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柳儿闭上了眼睛。

五、诀别

刑场上,白崇远跪在地上,刽子手站在他身后,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柳儿被押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在找她,找她最后一眼。她踮起脚尖,拼命地朝他挥手。他看见了。他笑了。

刀落下来。她听见人群里有人喊——“白大人冤枉!”她听见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可惜了”。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嗡嗡响,眼睛发黑,膝盖发软。她跪在地上,看着血从白崇远的身体里流出来,流了一地,暗红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伸出手,想去接那些血。她够不到。

后来她被关进了牢里。牢房很黑,很潮,有老鼠。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了。白崇远死了,她也活不成了。她只担心蘅芷。蘅芷才十二岁,一个人在宫里,不知道会被分到哪里。

“姐姐。”一个声音从隔壁牢房传过来。柳儿抬起头。隔壁牢房关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囚衣,头发散着。

“你是白夫人?”年轻女人问。

“是。”

“我姓柳,和你同姓。我也是被冤枉的。”

柳儿没有心情和她说话。年轻女人不介意,继续说自己的事——“我家里开布庄的,被人告了偷税漏税,关了进来。其实没偷,是账房做假账坑我们家。但官府不听,收了人家的银子,把我们全家都抓了。”柳儿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认识魏忠吗?”年轻女人愣了一下。“魏忠?司礼监的魏公公?见过几次,他管采买,来我家布庄买过布。”柳儿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好人。”“魏公公是个好人。”年轻女人点头,“他帮过我们家很多次。”

柳儿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小窗。小窗外面的天很蓝,很蓝。她在想魏忠——他会不会来救她?不会吧,她和他非亲非故,他帮过她够多了。这些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和他几乎没有来往。她只是在每年过年的时候让白崇远给他送一盒点心,他回一张字条——“多谢。一切安好,勿念。”她不知道“一切安好”是什么意思,也许是真的安好,也许是敷衍她。她不敢想太多,想多了会心痛。她不想再心痛了,她的心已经碎了。

行刑那天,天气很好。柳儿被人从牢房里拖出来,绑在木桩上。她看着天,天很蓝,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她想,蘅芷在宫里能看到这些鸟吗?

“娘——娘——”

她听见蘅芷的声音。很小很远,从人群外面传过来。她踮起脚尖,拼命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看见一个小女孩被人拦在外面。扎着双髻,穿着灰色的囚衣,脸上全是泪。蘅芷,蘅芷——她张着嘴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她只能用口型对蘅芷说——“好好活着。”

她知道蘅芷听不见,但她还是说了。她希望蘅芷能读懂她的口型。好好活着。娘不在了,爹不在了,家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活着。

刀落下来。她闭上了眼睛。

六、许多年以后

魏忠一直不知道柳儿最后对他说了什么。她托隔壁牢房的那个年轻女人带了一句话——“魏大哥,谢谢你。柳儿来生再报。”隔壁牢房的年轻女人没有被斩,她家里花钱把她赎了出去。她出狱后,辗转找到了魏忠,把这句话告诉了他。

魏忠听了,沉默了很久。“知道了。”他说。他没有哭,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不哭。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上门,坐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那幅兰花还挂在他墙上。柳儿绣的兰花——花瓣的纹路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勾勒,花蕊用金线点缀。绣了几天,眼睛都花了。

他每年都会把那幅兰花取下来擦灰尘。擦得很慢,很仔细,怕把线擦断了,怕把颜色擦掉了。擦完挂回去,退后几步,看着。兰花还是那幅兰花,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但她不在了。白蘅芷也不在了。

后来他也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花了。他坐在城西那个小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晒着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风从南边吹过来。

“柳儿。”他说。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回答。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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