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年秋天都来。坐在树下吃一个石榴,把皮埋在我的根底下。他来了很多次,每一次来头发都比上一次白了不少,背也比上一次驼了一些。我把他的年轮刻在心里。五年。
四、第四个人
周虎来的时候,慕烬玄已经死了。死在白蘅芷的坟前,手里握着一支银簪。周虎是来替他守坟的,守谁的坟?我不知道。他先去了北边,又来了这里。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他。他的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蹲在我面前,用手刨了刨树根下的土,刨出了几片石榴皮。石榴皮已经烂了,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就是她埋的?”周虎问。我没有回答,我不会说话。周虎不在乎,他把石榴皮放回坑里,用土盖上,然后坐在树下。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白天。
“将军,我来看你了。”他说。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我的叶子沙沙作响。
周虎走了以后,再没有人来了。
五、很久以后
我站了很久。久到墙塌了,屋顶漏了,井水干了。久到没有人记得这里住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但我记得。我记得柳儿把我种在这里,记得白蘅芷在我旁边晒太阳,记得慕烬玄在树下吃石榴,记得周虎蹲在我面前哭。我记得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现在我老了。树干空了,枝丫枯了,不再结果子了。但我还站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明天风吹过来我就会倒下。
有一年春天,来了一个小姑娘。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扎着双髻,蹲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的树皮。
“这棵树好老啊。”她说。她的母亲站在旁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是石榴树。很老了,可能有一百多年了吧。”
“它还会结果子吗?”
“不会了。它太老了。”
“那它为什么还站在这?”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它舍不得走。它在这里等了很多人,等了一辈子。”
小姑娘听不懂,站起来跑了。母亲站在我面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夕阳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我听到沙沙的声响——是我自己的叶子在响。也许是在说话,也许只是风。
我还在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