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没有说话。
“你还想着她?”
儿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有一下,像火星子溅了一下,灭了。但慕远道看见了,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在哪里?”儿子问。
慕远道没有回答。
“她在哪里?”儿子站起来往门口走,慕远道拉住他。
“你疯了!你答应了皇帝的条件,你交出了兵权,你还想去找她?你去了,她也得死!你知道她的命是谁换来的吗?是你的兵权、你的前程、你的自由换来的!你要把这些都扔了吗?”
儿子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很久没有动。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慕远道站在那里,看着儿子抖,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想告诉他“没事的,爹在”。但他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了心爱之人的儿子——他这辈子没有失去过心爱之人。他谁也没有爱过。
六、终局
慕烬玄死了。死在白蘅芷的坟前。消息传来的时候,慕远道正在正堂里喝茶。他端着茶盏,听完下人的禀报,很久没有说话。他把茶盏放下,那盏茶没有再端起来。
“埋在哪里?”他问。
“北边的祖坟。”
慕远道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槐树是他父亲种的,他小时候就在。现在他老了,树也老了。他的儿子死了,树还活着。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下人以为他睡着了。
“老爷,您没事吧?”
“没事。”他说,转身走回屋里。
慕烬玄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慕远道撑着伞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镇北大将军慕公烬玄之墓”。他看着那行字,看着儿子永远不会回来的名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是将军,将军不能哭,但他哭了。他把伞扔了,让雨淋着。雨很大,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哭得很厉害,浑身发抖。下人想来扶他,他推开了。他跪在泥里,跪了很久。
后来他把白蘅芷的衣冠冢迁到了慕烬玄旁边。他从南边的山坡上取了一捧土,埋在北边的祖坟里。一南一北隔了千山万水,但土在一起了,人就在一起了。他立了一座小坟,没有墓碑,只种了一株蘅芷。
七、老宅
慕远道又活了几年。他把慕家老宅打理得很好,每天打扫院子、浇花、喂鱼、喝茶。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很少提起儿子,别人也不敢问。只有每年清明,他会一个人去祖坟烧纸,坐在坟前抽一袋烟,坐上半天。
“烬玄,”他说,“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坟头,蘅芷沙沙地响。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腰直不起来了,走路要拄拐杖。但他还是每天去正堂坐着,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看着门口。他在等——等儿子推开门走进来,等儿子说“父亲,我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慕远道知道。但他还是等。等了一辈子,等习惯了。
慕远道死的那天,天很蓝,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往南边去了。他看着那些鸟,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