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医看着白蘅芷。她坐在门槛上,面朝着太阳,嘴角微微弯着。她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
“治不好。”
魏忠沉默了。冯太医拍了拍魏忠的肩膀,走了。
四、秘密
冯太医给白蘅芷送了好几年的药。每次都是魏忠来拿,他不直接去。他不知道魏忠和白蘅芷是什么关系,也不问。但他知道魏忠很在乎她——魏忠每次来拿药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魏忠的手很稳,在皇帝面前端茶倒水几十年从来不抖。但替白蘅芷拿药的时候会抖。
冯太医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来没有问过。有一次他忍不住了。“老魏,她是你什么人?”魏忠沉默了很久。“一个故人的女儿。”冯太医没有再问。
故人。这个词太重了。重到魏忠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冯太医拍了拍他的肩膀。“药我备好了。你来拿。”
魏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冯太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没有以前快了。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有权势的人。但他救不了一个人。冯太医也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五、最后
宣武二十五年,白蘅芷死了。冯太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太医院给一个宫女把脉。手停了一下,宫女看着他,“冯太医,怎么了?”“没事。”他把完脉,开了方子,让宫女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太医院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药材标本。当归、黄芪、党参、枸杞、菊花,都是常用的药。白蘅芷吃了好几年这些药,吃了也没有好。她死了,他的药没有救得了她。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后来慕烬玄也死了。冯太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医案——他看着慕烬玄的病历,从宣武十四年到宣武二十五年,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同一种伤、同一种药、同一种无可奈何。
“左肩旧伤复发。”
“右手箭伤。”
“后背刀伤。”
“左腿长矛刺穿。”
“失血过多,昏迷一日一夜。”
“高烧不退,三日方退。”
每一页都是血与伤的记录。冯太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最后一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写。但他知道上面应该写什么——卒。他的笔迟迟没有落下,因为写下一个“卒”字,就意味着这个人真的离开了。
冯太医把医案合上放回书架,站了起来。
六、坟
冯太医没有去参加慕烬玄的葬礼,他去了白蘅芷的坟。他一个人骑着马,走了两天一夜,到了南边的那座山。山坡上有一座坟,不大,很圆,坟前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蘅芷”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像没学过写字的人刻的。
冯太医站在坟前,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材——当归,补血的。她生前气血亏,补了好几年没补上来。现在补也来不及了。他把药材包放在坟前,蹲下来。
“白蘅芷,”他说,“我给你送药来了。”
风吹过来,坟前的蘅芷花沙沙地响。冯太医蹲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冯太医站起来。“魏忠托我来看你。他走不动了,让我替他给你带句话。”
他把手按在胸口。
“他说——柳儿,你的女儿很好。她没有给你丢脸。”
这句话不是魏忠让他带的。冯太医自己加的。他觉得魏忠想这么说,但魏忠不会说。魏忠一辈子都不会说。冯太医替他说了,他不知道白蘅芷能不能听见,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说了。说完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