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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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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见

长洛城的春天来得迟。已经是三月初了,护城河边的柳树才刚冒出新芽,鹅黄嫩绿,在风里晃来晃去。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吵吵嚷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白蘅芷蹲在城门口的花摊后面,把一桶玉兰花往前挪了挪。桶是木头的,很沉,她挪得很费劲,脸都憋红了。花是清晨从城外的山上摘的,带着露水,白瓣黄蕊,香气清淡。她把花一朵一朵地摆好,用湿布盖住根部,又在桶边立了一块小牌子——“玉兰,五文钱一枝。”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她有些不好意思,把牌子朝里转了转,想让字的那面朝着墙。

她是苏州人,三年前跟着母亲来京城投亲。亲戚没投着,母亲病死了,她一个人留在了京城。她没有去给别人当丫鬟,也没有去那种不干净的地方。她卖花。每天早上上山摘花,上午在城门口卖,下午去街上卖,晚上回家编花篮、做花环、串花串。卖一天花,挣的钱够买两个馒头、一碗粥,省一省还能攒下几个铜板。她想攒够了钱回苏州。京城太大了,人太多了,她住不惯。

“姑娘,这花怎么卖?”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白蘅芷抬起头。阳光有些晃眼,她眯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他很高,穿着一件暗青色的衣裳,腰佩长剑,左眉尾有一道旧疤。他逆着光,脸上有阴影,看不清五官。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冬天没有结冰的河水。

“五文钱一枝。”她说。

他从袖子里掏出五文钱递给她。她接过钱,从桶里挑了一枝开得最好的玉兰递给他。玉兰的花瓣很厚,白白胖胖的,像一只只小鸽子趴在枝头。他接过去,低头闻了闻。

“很香。”

“嗯。清晨摘的,带着露水。”

他看了她一眼,把花插在腰间,转身走了。

白蘅芷蹲在花摊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的背很直,走路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鼓。她低下头,把钱放进布包里。布包里有铜板、几文钱、半块干粮。她摸了摸那半块干粮,硬邦邦的,像石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忘了找钱了。他给了五文钱,一枝花五文钱,不用找。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了一下。

“白蘅芷,你傻了吗?”她小声骂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走了很远之后又回来了。他站在城门口,远远地看着她蹲在花摊后面,缩成一团,像一只猫。他看她,是觉得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有。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过去,也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时的他们并不知道,这短短一瞬的目光交错,会在后来的日子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他只知道那天的玉兰很香,那天的阳光很好。她只觉得自己今天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买花的样子像在买剑。两个人心里都留下了淡淡的一道痕。

后来的后来,他无数次回忆起那天。阳光很好,风很轻。她蹲在花摊后面,眯着眼睛看他的样子很好看。他后悔没有多看她两眼,更后悔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但后悔也没用了,一切都过去了,故事已经开始了。

卷二·买花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那个城门口,还是那个花摊。她蹲在桶后面整理花枝,把歪了的花扶正,把蔫了的花摘掉,在桶边浇了些水。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她低着头没有发现。

“姑娘。”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又是他。暗青色衣裳,左眉尾有疤。

“今天有新花吗?”

“有。今天摘了玉兰和桃花。桃花开得晚,今天才开,很新鲜的。”

她弯腰从桶里拿出一枝桃花,递给他。桃花瓣粉嫩嫩的,像涂了一层胭脂,花蕊是深粉色的,一碰就掉。他接过桃花,看了看,又递了回去。“还是玉兰吧。”

她换了一枝玉兰给他。他又掏出五文钱,她接过钱,他拿着花,转身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都来。每天都是一枝玉兰,五文钱,不还价,不挑拣,她给哪枝他就要哪枝。有时候她忍不住想——他买这么多花送给谁?心上人?母亲?还是拿去祭奠什么人?她不敢问,她只是个卖花的。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公子,你每天都买花,是送给谁呀?”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送给谁。放在屋里,看着高兴。”

“哦。”白蘅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花递给他,心里动了一下。他不知道“看着高兴”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自己懂。她每天看着这些花也高兴——虽然没有钱,虽然住的地方很破,虽然饭都吃不饱,但看着花开就高兴。就像他说的,看着高兴。

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明天我给你留一枝最好的。”

他看着她笑,怔了一瞬。她的笑很淡,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像月牙钻进云层里若隐若现。

“好。”他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他来了,说了几句话,看了她一眼。她想了很多遍,心里有些乱。

“白蘅芷,你发什么呆?”她用被子蒙住头。被子上有一个洞,她的脚趾从洞里露出来,凉飕飕的。

她没有去管它。

卷三·名字

他买了一个月的花,他们说了很多话。她知道他姓慕,叫慕烬玄。在兵部当差,是一个小官,每天上朝、下朝、点卯、应卯,日子很无聊。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白蘅芷。他念了一遍,“蘅芷,香草名。好名字。谁给你取的?”“父亲。”“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教书的。”

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说。她父亲确实是教书的,但已经不在了。她不想说这些,说了怕他同情她。她不想被人同情。

有一天来买花的时候,她正在包扎手指。手指被花刺扎破了,血珠子往外冒,她用嘴吸了吸。他看见了她手上的血,皱了皱眉。

“怎么了?”

“被花刺扎了。”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拿出来,血还在流。“玉兰的枝上有刺,没注意。”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擦擦。”

她接过手帕,手帕是白色的,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的。她有些舍不得用。“会弄脏的。”

“脏了就洗。”

她用手帕把手指包住,血洇在手帕上,一点一点的,像开了一朵小红花。她把手帕叠好,递回去。“我洗了还给你。”

“不用了。”他说。

她把那块手帕收进了袖子里。洗了很多遍,洗到没有血渍了,洗到颜色发白了,洗到手帕的边角都磨毛了。她一直舍不得还给他——不是忘记还了,是想留着。那上面有他的味道。后来她又攒了二十文钱,买了一块新手帕还给他。

他接过帕子愣了一下。“这是——”

“赔你的。你那块被我弄脏了,洗不干净了。对不起。”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把新手帕揣进怀里。“谢谢。”

她笑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把新手帕从怀里掏出来。手帕是青色的,素素的,什么花纹都没有。边角缝得不齐,针脚有些歪,像是初学者缝的。她把她的手帕还给了他,他把那块手帕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她卖给他的玉兰花放在一起。

玉兰已经干了,花瓣黄了、卷了,但还香。他闻了闻,干花的香气淡淡的,很好闻。和她一样。

卷四·雨

长洛城的夏天多雨。那天下午忽然下了一场暴雨,天像被捅了一个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倒。白蘅芷在城门口被淋得浑身湿透——花摊被冲散了,桶翻了,玉兰花漂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花,一只手撑着一把破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破了几个洞,雨水从洞里漏进来淋在她头上。她也不在乎,蹲在地上把花一枝一枝地捡起来,在衣裳上擦干净放进桶里。

一把伞撑在她头顶。很大,黑色的,没有破洞。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她抬起头,是他。他站在她身边,撑着伞,浑身也湿透了——他把伞全让给了她。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

他看着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凉和暖碰在一起激得她浑身一颤。

“别捡了。淋雨会生病。”他说。

“可是花——花会死的——”

他蹲下来帮她把花一枝一枝地捡起来。他的手指很粗,握惯了刀剑的手捡起花来笨手笨脚的,花刺扎了他的手,他没有叫疼,把花放进桶里,拎起桶,另一只手撑着伞。“走吧,我送你回家。”

她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他的靴子踩在水里,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雨很大,风很大,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伞一直撑在她头顶上,他的肩膀全湿了。

“你家在哪里?”他问。

“城南。柳巷。很远的。”

“远也要回去。”

他们走了很久。从城门口走到城南,从城南走到柳巷,从柳巷走到她住的那间小破屋。屋子很小,门很旧,窗纸破了。他帮她把花拎进屋,把桶放在地上。她让他进来坐坐,他说不用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还去卖花吗?”

“去。”

“我去买。”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很大,他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浑身湿透了,久到开始打喷嚏了。她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湿衣裳脱了,用干布擦身体。擦着擦着忽然想起——他浑身湿透了,会不会感冒?他家里有干衣裳换吗?他会不会生病?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慕烬玄。”她小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雨还在下。

她没有听见,远处有人在雨里打了一个喷嚏。

卷五 ·中秋

宣武十四年,中秋。白蘅芷那天没有去卖花。她去了灯会——长洛城每年中秋都有灯会,很热闹。街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条流动的彩虹。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艺的、唱戏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她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糖葫芦很甜,黏牙,她吃得很慢。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白蘅芷。”她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他。他站在人群里,很高,很容易认。他穿着一件新衣裳,暗青色的,衬得他的脸很白。

“慕公子。”她跑过去。

“你一个人出来看灯?”他问。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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