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一个人。一起走?”
她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他们并肩走在人群里,肩挨着肩,手臂碰着手臂。她比他矮很多,只能到他的肩膀。他走得不快,她跟得不累。街上很吵,他们都不说话。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眉尾的旧疤在灯光下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他们在河边的桥上站了一会儿。河面上漂着很多河灯,荷花形状的,点着蜡烛,顺水漂流。远远近近的烛光映在水面上,明明灭灭,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河里。她趴在桥栏上看河灯,下巴搁在胳膊上。
“你许愿了吗?”他问。
“许了。”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许了一个。”
“什么?”
“不告诉你。”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趴在桥栏上傻笑,笑得像两个傻子。后来他们坐在石阶上分吃一块月饼。月饼是五仁的,她不爱吃五仁,里面有红绿丝,嚼不动,咽不下。但她没有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笑了。“你骗人。你嚼了半天都没咽下去。”
她的脸红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她把月饼掰成两半,把没有红绿丝的那一半递给他。“给你。这一半好吃。”
他接过月饼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她看着他吃,心里很满足。
卷六·告白
灯会结束后,他送她回家。他们走得很慢,走了很久。
月光很好,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她把衣领拢了拢,缩着脖子。他看见了,把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冷吗?”“不冷。”
她嘴上说不冷,手却在发抖。他没有戳穿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走到她家门口,她把披风还给他。他没有接。“你留着。”
“不用——”
“你留着。”他把披风披在她肩上,按了按她的肩膀,“明天见。”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蘅芷。”
“嗯。”
“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心跳加快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紧张。
“我——”
“嗯。”
“我——”
“嗯?”
“我明天来买花。”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她想笑又想哭。她等了半天,等了两个字——“买花”。她跺了跺脚。
“呆子!”
风把她的声音吹到他耳边,他听见了,笑了一下,没有回头。
月光下的巷子里,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下,好像在等她追上来。她没有追上来。她站在门口,把披风攥在手心里,浑身都在发抖。
卷七·银簪
第二天他来了。没有买花。他站在花摊前面看着她,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她被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摆弄花。
“你今天不买花吗?”她问。
“今天不买。”
“那你来做什么?”
“来跟你说昨天没说完的话。”
她的手停了一下,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白蘅芷,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卖花的时候喜欢,你笑的时候喜欢,你吃糖葫芦的时候喜欢,你趴在桥栏上看河灯的时候喜欢。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支银簪,很素,没有花纹,簪尾刻着两个字——“烬玄”。她刻的,刻了很久,刻坏了十几根银条,手指被刻刀划破了好几次,才刻成这样。字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但认得出来。他接过去,看着簪尾那两个字,很久很久。
“你什么时候刻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上个月。每天晚上刻一点。刻坏了就重来,刻坏了就重来——我手笨,刻了很久。”
他把银簪插在发间,银簪在阳光下闪着光。
“好看吗?”他问。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看。很好看。”
他把银簪取下来,换了一个位置插,让她看。
“这样呢?”
“也好看。”
他又换了一个位置。“这样呢?”
“你别换了——你怎么插都好看。你是你,不是银簪好看,是你好看。”
他笑了,伸出手。“白蘅芷,跟我走吧。”
她把花摊收了,跟他走了。
后记·一生
后来他们成亲了。在一个春天,玉兰花开的时候。没有花轿,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唢呐鞭炮。他们只是在城门口的老槐树下拜了天地,请几个邻居吃了喜糖。
她穿着自己缝的嫁衣,红布做的,上面绣着几朵玉兰。他穿着那件暗青色的衣裳,腰佩长剑,左眉尾的旧疤在阳光下像一条银色的河流。邻居们说他们般配。她笑着,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后来他们搬了家。城南的一间小院子,不大,但有一个院子。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他每天去兵部当差,她在家做饭、洗衣、绣花、等他。他升了官,从一个小官做到郎中、侍郎、尚书。她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像他,女儿像她。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石榴树一年一年地长高、开花、结果。
她每年都把石榴皮埋在树根底下。“老人说,把果皮埋在树根底下,明年会长得更好。”他看着她蹲在树根旁用手把土压实,看着她的手从细嫩变粗糙,看着她的头发从乌黑变花白。她老了,他也老了。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石榴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慕烬玄。”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在城门口买了我一枝花。如果不买那枝花,你就不会认识我,不会娶我,不会生儿育女,不会在这里坐一辈子。你也许会有更好的前程,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会——”
“白蘅芷。”他打断她。
“嗯。”
“你那枝花多少钱?”
“五文钱。”
“太便宜了。”他说,“应该卖贵一点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不后悔。从来不后悔。”
她靠在他肩上,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人影。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们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