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关
慕烬玄在边关打了十年仗。没有人在等他回去,他不需要给任何人写信。打完仗回军帐,卸了甲,倒头就睡。不用点灯熬油写那些寄不出去的信,不用把小匣子锁了又开、开了又锁,不用把一支银簪揣在怀里揣到发黑。他很轻松。
但有时候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不想任何人,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想。他只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直到天亮。周虎问他:“将军,你是不是有心事?”他说没有。周虎不信,但他没有追问。
有一天慕烬玄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看着南边的天。天很蓝,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往南边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些鸟——它们飞去哪里,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转身走下城墙,去吃饭了。
四、出宫
白蘅芷二十五岁出宫。她在冷宫待了十三年,从十二岁到二十五岁。出宫那天她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和攒了十几年的碎银子。没有人送她,她也不需要人送。她走出宫门,阳光照在脸上,眯了一下眼睛。
她找了一间便宜的客栈住下,第二天开始找活干。她找了很久,找到了一家绣坊。老板娘看她绣的帕子点点头,“留下来吧。”她在绣坊干了几年,攒了些银子,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屋。
隔壁住着一个男人,姓张,是个木匠,老实巴交,不爱说话。他帮她修过桌子、椅子、窗户。她给他做过饭、缝过衣裳、补过袜子。有一天他站在她门口,红着脸说:“柳儿,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她愣了一下,她叫白蘅芷,不叫柳儿。但他总是记错。
她想了想说:“好。”
他们成了亲,没有花轿,没有嫁衣,没有凤冠霞帔。她去他那边住,屋子大一些。她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像她——圆脸大眼睛;儿子像他——老实不爱说话。她每天绣花、做饭、带孩子。他每天做木工、卖家具、回家吃饭。日子不富裕,但也不苦。
她很少想起宫里的事。偶尔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会哼起那支曲子——“墙里秋千墙外道,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娘,你唱错了。”女儿说。
“哪里错了?”
“是‘多情却被无情恼’,不是‘总’。”
她愣了一下。“是吗?我唱错了很多年。”
女儿笑了。“现在改过来也不晚。”
她点了点头。但她没有改。她已经唱习惯了,改不过来了。
五、初见
平行世界里,他们也是见过面的——不是纸条、桂花糕、银簪的那种见面。只是擦肩而过。
宣武十四年秋。冷宫后巷。她蹲在井边洗衣裳,他路过。他走得很急,没有停。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暗青色的衣裳。他的步伐很稳,像丈量过的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她低下头,继续洗衣裳。
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追上去。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记住谁。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谁也没有为谁等待过,谁也没有为谁痛苦过。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在同一座城里活着,然后各自死去。
六、如果
如果他在那一天停下脚步,如果他在那堵矮墙上坐一会儿,如果他给她递一块桂花糕,如果她抬头多看他一眼,如果他们说了第一句话——“你的曲子唱错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但平行世界里没有“如果”。他们擦肩而过。他没有停下脚步,她没有追上去。他娶了别人,她嫁了别人。他生了孩子,她生了孩子。他老了,她老了。他死了,她死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近到她伸手就能够到他的衣角,近到他回头就能看到她的眼睛。但他们没有。
他走了。她蹲在井边,继续洗衣裳。风吹过来,水面荡起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