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站起身,在石洞里最后站了一会儿。她第一次在这洞里哼歌时九岁,哼的是母亲教的歌,怕被人听见以为她傻;后来她背着医书在这里背书,怕被外祖父考问答不上来;再后来她从山下出诊回来,不管多晚都会坐在那块青石上,听溪水从岩缝下淌过去,想今天经手的病例哪里还可以配得更好。她在这里做了十三年的梦——从躲在洞里哭的小姑娘,到今天准备下山去救更多人的人。她曾把自己藏在这洞里,如今她要从这洞里走出去。
她转身拨开藤蔓,晨光扑面而来。背篓里装着她从竹屋带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那只碗底有缺口的空药碗,用粗布裹了好几层,放在背篓最底层。
回到竹屋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邢沅在院子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背篓,外祖母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围裙的一角,嘴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句“路上吃的馍在最上头,趁软吃”。鹤老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两封信和旧腰牌,递给她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在她肩上按了按。那力道很轻很沉,像他给人接骨前下手时的最后一拍——这双手接过的每根骨头都愈合了,而他最自豪的作品正在告别这座山。
她背上竹篓。新发的竹杖点在青石台阶上,一下一下,声音比老竹脆,还没走远就听熟了。她没带大黄。它追到半山腰就停了——它知道哪段路该送,哪段路该回,和她一样。
走到山脚拐弯处,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姥山还是那座太姥山,竹梢上绕着晨雾,药圃里新翻的泥在朝阳里泛光。竹屋被竹林遮住了大半,只隐约露出一角青瓦的轮廓。那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母亲长大的地方。是她在石洞里发誓要当大夫的地方。以后也会是他答应要回来种药草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身,踏上了通往雁鸣关的官道。背篓里装着医书、药杵、鹤老的信、母亲的玉药杵和他写的字条。腰间的旧铜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和远处的雁鸣群山一样沉静。
她的战场在前面。她要去的地方,是他正在战斗的方向。不是追在他身后——是带着自己的本事,去和他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