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鸣关大营驻扎在关隘以南三十里外,背靠连绵的山脊,面朝大靖往北的官道。邢沅在第三日傍晚才抵达营地外。
她站在营门口,背着竹篓,手里攥着鹤老给白老的信。信纸被她在路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已经磨出了毛痕。营门口排队等着换药的伤兵歪歪扭扭地靠在栅栏上,有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士兵最先看见她。
那士兵胳膊上夹着两块歪歪扭扭的木板当夹板,绑夹板的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他看见邢沅时愣了一下——不是看见女人那种打量,是那种“这人来错地方了”的困惑。放眼整个营门,进出的全是穿盔甲佩刀的汉子,偶尔路过一两个军医营的学徒,也都是穿短打的少年郎。这个姑娘穿着素青布衣,背着竹篓,一个人站在军营大门口,身边没有父兄陪同,神态却笃定得像回了自家药铺。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拽了拽旁边的人:“怎么有个姑娘?”
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回答,营门内便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让开让开!别挡道!”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大步流星地从军医营的帐篷方向走过来,身上的围裙前襟染着深褐色的血渍,袖口卷到手肘以上,满手都是没来得及擦的草药汁。他边走边打量邢沅,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里那封信,又扫到她背上那只装满草药的竹篓,最后落在她虎口那几道淡黄色的茧痕上——那是常年握石杵和捏银针磨出来的。
“你就是鹤老的外孙女?”
“是。外祖父让我把这封信交给白老。”
白老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只是把信翻过来看了一眼封蜡——鹤老用的药汁封,是他年轻在军中收徒时自己炼的方子,认得。他撕开封口一目十行扫完,又从头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的姑娘:“你外祖父说,你治过刀箭伤、接过骨、配过退热复方。从几岁开始学医?”
“八岁认药,十二岁开始独诊,到现在经手的病人全是民间的。没治过枪戟伤,缝过十几回刀箭创口。”
白老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指了指她身后的竹篓:“带了些什么药?”
“牛膝、五加皮、续断各两斤。三七粉三罐。安神草半篓。退热复方自配,够开三十剂。夹板模具是竹制的,从太姥山带下来的毛竹。纱布自己织的,还有一捆晾好的安神草。”
白老没说话,转身朝军医营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愣着干嘛?进来。”
邢沅踏进军医营的营门。扑鼻而来的是熬药的大釜蒸出的浓烈苦气,底下压着血腥气和烧酒消毒的刺鼻味。军医营的帐篷连成一片,最大的那顶充当诊室,两侧是药房和病房,再往后是医士们住的大通铺。帐篷与帐篷之间拉着晾晒纱布的麻绳,风一吹那些洗过无数遍的纱布飘起来,上面的药渍和血痕层层叠叠叠地透出深浅不一的褐色。
诊室里的伤兵比营门外多得多——床上躺着的、地上坐着的、靠在墙角等叫号的,有人在换药时咬着木棍忍痛,有人只是在昏睡中发出含混的呻吟。有个年轻士兵额头缠着渗血的纱布,看见邢沅走进来,眼睛瞪得溜圆,拽了拽旁边正给他换药的老军医:“怎么有个姑娘?”
老军医头也不抬:“闭嘴。手别抖。”
白老把邢沅领到诊室最里面那张台子前,台面上摊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染血纱布和半瓶开了封的烧酒。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指了指对面那个正在给伤兵清创的年轻医士:“你,让开。”
那医士回头看了一眼邢沅,又看了一眼白老,没多问,起身让出位置。邢沅把竹篓放在台子脚下,从篓中取出自己惯用的那柄药杵和一卷干净纱布,然后看向白老。
“看到那个了没有?”白老朝角落里一个担架抬进来的伤兵努了努下巴,“南凛的流矢,箭镞带着倒刺,伤口拖了两天才处理好,现在化脓了。你来清创。”
邢沅走过去蹲在担架旁边。伤兵很年轻,比她大不了两岁,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上全是冷汗。伤口在右大腿外侧,包扎的纱布已经被脓血浸透,隔着纱布都能闻到那股腐败的气味。她解开旧纱布,脓血黏着纱布一起揭下来,伤兵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她用干净纱布蘸了烧酒,轻轻按在伤口边缘,动作极轻极快——拇指按在创口上方,食指和中指夹住纱布边缘,手腕一抖,黏连的组织被利落地分离。伤兵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化脓不深,感染局限在皮下。不需要扩大清创。”她把用过的纱布丢进旁边的废料桶,“用过什么药?”
伤兵疼得说不利索,旁边的白老替他说:“前天用烧酒洗过,外敷消炎散。”
“消炎散不够。化脓已经形成腔隙,外敷药进不去。”她抬头看向白老,“用排脓引流法。烧酒冲洗腔隙,塞入引流条换药。”
白老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排脓引流是军中常见的处置方法,但她还没看过这伤兵之前的药方,没有翻过他的病例,只是蹲下来解开纱布探了一指就能判断出化脓腔隙的走向。这不是背书能背出来的东西——这是处理过足够多的化脓伤口之后才有的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