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流条用什么?”
“自己带的。晒了没用过的新纱布,撕成条状干蒸灭菌,比煮沸再晾干的更少絮。”她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小粗布包,展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纱布条。
白老没有夸她。他只是把角落另一个也拖着未处理的伤兵也敲了敲床沿,对邢沅说:“这个也是。交给你了。”
那天下午,邢沅一共处理了七个伤兵的伤口。她没有歇,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诊室里的军医和学徒们从最初的不信变成了默不作声的围观——她清创的手法没人能挑出毛病,眼睛从不盯着伤口之外的任何地方。有个老军医在旁边看了半盏茶的工夫,转身走时嘀咕了一句“鹤老的外孙女”,语气像惊讶又像笃定。
晚饭是在诊室后面的条凳上吃的。白老扔给她一个馒头和一碗半温的菜汤,自己也端着碗坐在旁边,一边啃馒头一边翻看她带来的那些药材。
灸条切口平整,纱布叠得见棱见角,配好的复方药粉装在一个小瓷瓶里,瓶身上贴了标签,标注了人参与黄芪的上限用量。这种做法整个军医营只有他自己在做,而眼前这个小姑娘不用人教已经做完了。
“你外祖父信上说,你治刀箭伤的本事全是在山上练的。山上有那么多刀箭伤给你治?”
“山下有猎户,还有被野兽咬伤的农民。外祖父什么外伤都接诊,他清创我配合。来之前他教了我半年刀箭伤的专门处理流程。箭镞倒刺的拔除手法是他自己总结的,画了图谱。”
白老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他把压箱底的图谱都给你看了?那东西我问他借了十几年他都没给。”
“图谱上没有写剂量。外祖父说鹤派接骨的真正秘诀不在图谱上,在手法上——借力顺势,不可蛮拔。他说您当年跟他一起在军中时学的第一课就是这个。”
白老端着菜汤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汤,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空碗搁在条凳上,看着她在暮色里隐约的轮廓,做了一个决定——递给她自己在军医营的单间。那是军医营唯一有窗的屋子,原是鹤老年轻时在军中的旧居。“你外祖父二十年前睡过这张床。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套针灸针,在抽屉最里头,你自己翻。”
邢沅接过落了一层薄灰的钥匙,推开那扇门。屋里陈设极简——一张窄床,一张旧桌,桌上一盏油灯。桌旁木架上搁着几卷手抄医书和一盒银针,是外祖父年轻时的旧物。她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一个窄长的针匣,打开来,九根银针长短不一排列在深色绒布上,针柄的缠丝纹和她从小在太姥山握的那套出自同一人之手。她把针匣小心地放回抽屉,然后回到诊室继续处理下午没来得及换药的伤兵。月上中天时诊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她一个人坐在条凳上整理明日要用的清创敷料,把干纱布条按四分宽、六分长一条一条撕好叠进腰形盘里。
入营第三日,白老开始考核她的脉诊。早上查房时他随机抽了三个伤兵让她把脉,然后问她:“什么方?”
邢沅把完最后一个伤兵的脉,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报方。第一个伤兵是气血两虚,方用八珍汤加减,她还在后面补了一句“党参换成人参,人参比党参补气更专”。第二个伤兵是瘀血未清,方用桃红四物汤加三七粉冲服。第三个伤兵是外感风寒,方用荆防败毒散,她把方中荆芥和防风的剂量各减了半钱,说此人脉浮而无力,表虚不宜发汗太过。
白老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转身说:“你自己去药房抓药,抓错了自己负责。”
邢沅去了药房。大靖军医营的药房是一顶独立帐篷,靠墙摞满了麻袋和陶罐,空气里混着数十种药材的粉尘,有些甜有些苦有些呛人。她在里头来回找了一遍,出来时手里拎着三串药包,每串的包扎绳结都打着只有她和鹤老才用的外科结。药包上系着她自己剪开的小纸片,上面用蝇头小楷注明药名、分量、煎煮时间。
白老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她在药房和药灶之间来回跑了七八趟,终于把三碗药全部分别端到三个伤兵面前。他从药灶旁走到诊室台前,拿起她桌上叠好的纱布条对光看了看——边缘齐整比他手下几个学了半年的学徒叠得更利落。他放下纱布条,又看了一眼她竹篓底下压着的那只碗底有缺口的空药碗。那碗是喝药用的大小,碗底缺口朝外翻,放在新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
白老看着那格外显眼的缺口,没吭声。鹤老信里没提这个细节,但他在军中见过太多伤兵在病愈后留着陪他们养伤的旧药碗——留着的人都是心里揣着一段没放下的牵挂。他把空碗轻轻放回原处,转身对邢沅说:“明天更忙。天不亮就起来煎药。”
第二日天还没亮,邢沅已经在诊室里煎药了。她蹲在药灶前摇着蒲扇,灶火映在她脸上,把那双冷泉般的眼睛映得明暗不定。军医营的清晨照旧忙乱——伤兵们排队等着换药,新送来的伤员从担架上移下来,有人在呻吟,有人在低低地哭。有个年轻的伤兵哭得泣不成声,老军医们都没空安慰,邢沅走过去在他床边放了一小包蜜饯。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包蜜饯往他手里塞了塞,然后继续去换下一个人的药。
她在军营里待了三天,还没跟任何人闲聊过。那些军医学徒在背后嘀咕她“不爱说话”“冷着脸”,但伤员们知道——她不笑,但针灸时下针极快,不会让他们多挨一丝不必要的痛。她不闲聊,但每天傍晚换完药后都会再回诊室走一圈,给那些睡不着的人煎一碗安神药汤。
她还没去找祝云峥。不是不想见。是她觉得自己还不够格——等她能在军医营站稳脚跟,能在这片战场上用自己的本事救人,她才敢站在他面前。就像外祖母说的,女人的天地不止后院和情爱,她到这军营来不只是为了他,是为了救更多人。她知道他就驻扎在百里外的主帐,但她没有去。她要先把这双手炼到握得住所有因这场战争而濒危的生命,再去握那个久别重逢的手。
她的战场,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