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峥是在离开太姥山的第五日抵达雁鸣关的。他没有回大营。顾言之带着三百残兵在关隘以西三十里的山谷里等他——那是祝家军仅存的建制,是虎跳峡一战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全部家底。他们看见自家将军单骑而来,身后没有援军,没有粮草,只有腰间一把剑和怀里一卷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粗布包。
当夜,祝云峥在中军帐里摊开南凛边城的舆图。顾言之把从俘虏口中撬出来的情报一条一条报给他:赫连珣驻在距离边境最近的邺城,邺城东北角有一座独立的宅院,守卫森严,赫连珣从不留宿军中,每晚必回那座院子。有伺候过那院子的下人透露,世子在院里养了一个“不说话的人”。祝云峥听见这四个字,按在舆图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腹压在北邺城那个墨笔圈出的位置,压得纸面微微发皱。
“属下派人去探过。”顾言之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座院子四周都是高墙,正门有南凛亲卫把守,每两刻换一班岗,换岗时有一盏茶的间隙。后院靠着一片桦树林,翻过墙就是桦树林,林深雾重,是个破绽。只是墙内养了狗,一旦有人翻墙,狗就会叫。”
祝云峥低头看着舆图,手指沿着邺城的城墙画了一条线。他哥在墙内。失忆了,被仇人当提线木偶使唤,不知道自己姓祝,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活着。而他站在墙外,手里有剑,身边有兵,却进不去。“把我哥的面相画给斥候,越细越好。尤其是他左眉尾那道疤——那是小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留的,赫连珣不知道这道疤的来历。见疤即认,不要打草惊蛇。找到之后第一时间报我,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顾言之领命而去。祝云峥独自坐在帐中,把那卷油纸裹着的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干净的旧纱布、一包消炎用的三七粉、几包退热复方,都是她在竹屋里惯用的方子,扎口的绳结打着她教过他的那种外科结。他把那几包药用手指按了按,重新裹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明天,他要潜入邺城。
第二日傍晚,祝云峥扮作贩马的商人,带着顾言之和两名亲卫混进了邺城。邺城是南凛的边关重镇,街上随处可见穿着皮甲的南凛士兵。酒楼里飘出烤羊肉的膻气和烈酒的辛辣味,与街边铁匠铺里烧红的铁器淬火时的嗤嗤声混在一起,粗粝、凶狠,和大靖雁鸣关外那种肃杀的边塞完全不是一个气味。
祝云峥压低斗笠穿过集市。他对这种气味并不陌生——在战场上闻过无数次,南凛人的皮甲上熏了松脂防潮,这股松脂味混着马汗和铁锈,就是南凛军营的味道。他循着顾言之标注的路线绕过两个街口,看见了那座院子。
高墙,黑瓦,墙头砌着碎瓷片。正门两盏灯笼,灯笼下站着四个亲卫,腰间佩刀,目不斜视。赫连珣的亲卫都是从南凛军中百里挑一的老兵,换岗的节奏和间距极规整,光看哨位排布就知道是打过多年仗的人。祝云峥没有靠近,只在对街茶摊上要了一碗茶,从斗笠下沿观察了两刻钟——换岗间隙果然有一盏茶的空档,但岗哨交接时有短暂的重叠,那重叠卡得极紧,不是随意的布置,是专门针对外人翻墙设计的陷阱。至于后院那片桦树林,他隔着街远远望了一眼:林子在墙外形成天然遮蔽,但树梢太高,翻墙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惊动枝头的鸟。墙内有狗,有鸟,有哨——这个破绽太完美了,像故意留的。
祝云峥放下茶碗,在桌上搁了两枚铜钱。赫连珣在等他。从虎跳峡那声“抓活的”起就在等——等祝家剩下那个儿子自己送上门来,这院子根本不是为了关住云珩,是为了诱他。他起身离开茶摊,走出巷口拐进桦树林的反方向,没有多看那座院子一眼。他绕了一个大圈,回到落脚的客栈,将斗笠搁在桌上,在心中默默修正策略:潜入需要他们同时被调离,诱饵不够,需要一场足够大、大到能调开赫连珣麾下至少两个亲卫队的动静。
回到雁鸣关后,他用了整整一天重新部署兵力。顾言之在偏将营里对着沙盘推演佯攻战术——邺城西翼是赫连珣的亲卫驻防区,从西翼动手最能调动他身边的人。但同时要避开主城驻扎的南凛大营,时间和方向都必须精确到半刻之内,稍一偏差就来不及撤回。
第三日,赫连珣携他的影将出城巡查西翼防线。消息传到雁鸣关时,祝云峥正蹲在山谷溪边用冷水泼脸。他直起腰来,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变得极沉极静。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提剑上马,亲自带队去佯攻西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