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翼的南凛哨卡在第一波突袭中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山坡，南凛守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祝云峥立马于火光边缘的山脊上，没有戴头盔，没有举将旗，只是把腰间那把剑拔出来，指向邺城的方向。赫连珣果然带人赶到了。他在山坡下看见了那个骑黑马的影子，身旁站着一队黑衣亲随，其中一人身形笔直，左手扶剑的姿势和他哥在舆图前发号施令时一模一样。

他隔得太远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人的站姿——半侧身对着主将、浑身重心落在两脚之间——不是奴仆的姿态。那是祝家世代单传的戒备本能，失忆打不碎、拖行拖不掉，就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也不会忘记。他攥紧剑柄，指节发白，却没有策马冲下去。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佯攻，今晚不是重逢的时机。

西翼的南凛援军抵达时，火光已经灭了。祝云峥带着人撤得干干净净，只在哨卡废墟上丢下几具假人和烧毁的旧旌旗。赫连珣在哨卡前勒住马，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假人的残骸，忽然笑了一声。骁勇有余，谋略不足。祝家那剩下的崽子想报仇，却连正面攻城都不敢，只敢偷鸡摸狗地骚扰哨卡。他拨转马头，吩咐今夜加强城中各处巡逻，便回了城。亲卫只带走一队，另一队还是留在城中。影将也随他一起回城了。这次佯攻没能把祝云珩单独留在城外，但祝云峥至少近距离确认了一个事实——他哥还活着。身体没有明显的新伤，站姿还是那样笔直，握剑的手还是那样稳。跟着赫连珣马后上马的动作利落流畅，没有拖行留下的跛态。

祝云峥撤回雁鸣关时天已经快亮了。他坐在营帐里，手里转着空药碗的缺口，对着舆图上那座被标了数次又被划掉的院子，盯了很久。他不能再等了。云珩已经落入敌手近一年，多等一天就多一分永远找不回他的风险。他需要一个能调开赫连珣本人的破绽，一个够他带着精锐小队直插指挥中枢、从源头把钟家在西翼的势力连根拔起的战机。他在桌上摊开另一张更大的舆图，开始重新推演。

而后半夜的军医营，白老从诊室后面的条凳上起来巡夜，发现邢沅还在药房里。油灯已经快燃尽了，她借着最后一点微光对着几张药方。从太姥山带下来的纱布条不够用，她在试着用军中现有的材料做替代——粗纱布撕成条、不同材质的吸脓棉条在化脓腔隙中的引流效果对照。脚边摞着好几堆试过的废料，腰形盘里的成品却只有寥寥几排。

白老走过去把她面前的油灯芯拨亮了些，没有催她回屋睡觉，只是拿起一条她叠好的纱布对光看了看，放下，又看了她片刻。竹篓还在她脚边，那只缺口朝外的空药碗也还在篓底搁着。她至今没去过主帅主帐。

又过了几天，军医营接到密令，要派人随一支深入南凛境内的侦察小队行动。深入敌后，轻装简行，随时可能有战斗减员，需要一个能处理刀箭伤、会就地取材止血固定的医官。白老接到命令后在诊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正给伤兵换药的素青背影上。他知道这任务意味着什么——深入敌境、脱离后方，万一遇伏没有支援。但他也知道这个人选不用再挑，鹤老的外孙女在竹屋里治过一个月的刀箭伤和骨裂，比营里任何学徒都更了解怎么在战场条件下处理复合创伤。他走向那个背影，把密令搁在她面前的台子上。

邢沅低头看完那封密令，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密令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用那种下诊断时的语气说了两个字。“我去。”

她不需要问这任务危不危险。她知道战场上哪里都危险。她只知道，她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术，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两个字。白老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密令收进怀里，又把手里的钥匙转了转。这一幕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鹤老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地说“我去”。后来鹤老去了，带回来一屋子救活的伤兵和自己半条命的旧伤。如今外孙女站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语气，说了同样的话。

她和她的外祖父一样，都不需要人送，只需要有人信。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