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凛的边境线横亘在雁鸣关以北三十里处，过了界碑就是连绵的戈壁和低矮的灌木丛。祝云峥带着一支不足百人的精锐小队在这片戈壁上潜伏了整整两天。顾言之带回来的情报很精确——赫连珣每隔五日会亲自押送一批军粮从邺城运往边境粮仓，路线固定，护卫约两百人。这是唯一能让祝云珩离开那座高墙的机会。

第三日傍晚，粮队出现了。祝云峥伏在戈壁滩上一块风化的岩石后面，透过漫天风沙看见那队人马从地平线上缓缓移过来。南凛的运粮车是铁箍木轮，碾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护卫的确有两百人左右，分成前中后三队，中间护着二十几辆粮车。赫连珣骑着那匹黑马走在粮队中段，玄色大氅被戈壁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祝云峥看见了他哥。

祝云珩骑马跟在赫连珣身后大约一个马身的位置，穿一身南凛亲卫的黑衣，腰间佩剑，左手扶剑柄，坐姿笔挺。风沙打在他脸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抬手遮挡，只是目视前方，眼神空洞而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镇定——是空。是一个人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的空。

祝云峥的食指搭在剑格上，指腹摩挲着那道被虎跳峡江水泡过的旧痕。他在心里把所有战术推演又过了一遍：顾言之带人从粮队尾部发起佯攻，制造粮车着火的混乱；他趁乱从侧面切入，目标只有一个——把云珩从马上拽下来带走。不需要打赢两百人，只需要抢出一个人。

顾言之的信号是一支响箭。尖啸声划破戈壁的暮色，埋伏在灌木丛中的大靖士兵同时放箭，第一波箭雨精准地钉在粮车尾部的护卫队中。运粮的骡马受惊嘶鸣，铁箍木轮互相撞击，两辆粮车当场侧翻在地。南凛护卫迅速列阵迎敌，后队变前队，盾牌手顶到最前方，整个转换井然有序。

祝云峥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从岩石后疾冲而出，贴着戈壁滩的沟壑低姿奔袭，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压低到极限的呼吸。他没有看那些正在交战的南凛士兵，没有看燃烧的粮车，没有看赫连珣，他只盯着一个目标——那个骑在马上、穿黑衣、剑柄上系着一根褪色红绳的人。

他在距离云珩不足十步的地方喊了一声：“哥！”

祝云珩转过头来看他。那一瞬间祝云峥几乎要笑了——他哥听见了，他哥认出他了，他以前叫“哥”的时候云珩就是这样转过头来的。但云珩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偏头，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像在辨认一个眼熟但记不起名字的陌生人。

“什么人？”云珩的声音平静而警惕，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风沙的人——剑上有血，眼里有光，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祝云峥看见他按剑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结痂的刀痕，和他在太姥山劈柴时划伤的是同一只手、同一个位置。疤痕几乎重叠。可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从路边忽然冲出来的疯子没什么两样。

祝云峥来不及解释。他伸手去抓云珩的马缰——“跟我走！”

云珩拔剑了。剑锋擦着祝云峥的小臂划过去，割破衣袖，血从破口处渗出来。这一剑是标准的南凛亲卫剑法——封喉式。祝云峥偏头躲过的同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哥跟他说过一句话：祝家的人，死也不能对兄弟拔剑。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哥的脸，南凛的剑。云珩握剑的手极稳，剑锋微微上扬，护在身前，整个人的姿态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亲卫面对来犯者时的标准防御。他的眼睛里有戒备、有威胁、有战意，唯独没有祝云峥。

祝云峥的心，在这一刻狠狠地沉了下去。不是被剑伤的，是被那个眼神伤的。他一生见过他哥无数种眼神——小时候他摔断胳膊时心疼的眼神，他在军营里闯祸时无奈的眼神，虎跳峡悬崖边推开他时带着笑的、庆幸的眼神。唯独没有见过这一种——陌生的、警惕的、毫无波澜的眼神。仿佛他们三十年兄弟，只是祝云峥一个人的记忆。

然后赫连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