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少将军。”祝云峥转过身。赫连珣骑在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微笑，那双手却在慢慢鼓掌，“一个人跑来劫粮？有胆色。”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欣赏一件意料之中的作品，“不过你带的人太少了。这场火烧得挺好看，但你得回去带更多的兵来。我等你。至于你哥——”他驱马上前几步弯腰看向祝云峥，声音忽然压低，替云珩向弟弟传达，“他不认识你了。他现在叫阿珩，是我的影将。你祝家欠他的，我替你还。”

祝云峥站在粮车燃烧的火光和戈壁刺骨的冷风之间，看着他哥撤回剑锋，拨转马头，跟在赫连珣身后越走越远。那个穿黑衣的背影始终没有回头，始终没有迟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绳子的另一头攥在那个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剑刺进去的人手里。

“走吧，哥。”他对那道背影说道，右手慢慢垂下，和云珩方才收剑入鞘的动作几乎重叠，“下次。”

顾言之带人把他从战场上拖回去的时候，祝云峥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不是止血了，是失血太多，血已经流不动了。他躺在担架上，望着雁鸣关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很沉。他在太姥山上养伤时见过各种天气——雨后的霞、雾散后的朝阳、满月时的银辉。但没有一种天气像今天这样，灰得从云到地，一点都不透光。

他在心里反复回想方才云珩拔剑时有没有一丝犹豫——剑锋偏了半寸。但那是封喉式，再快的人也不可能偏出这半寸。以他哥的身手，这一剑不该偏。他不知道这一偏来自本能、来自记忆、来自剑锋认出自己人——还是来自那根褪色的红绳。但现在也不必分清，他只要记牢这半寸就够了。

他轻声道：“等我。”

撤回雁鸣关的第二天，祝云峥发了一场高热。军医说是手臂上的伤口感染了，南凛的剑上抹了毒。他躺在军帐里，嘴唇干裂，额头滚烫，和几个月前在邢沅的竹屋里一样。军医给他灌了退热药，苦得他皱眉。

军医以为他觉得苦，说了句将军忍一忍。他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哑着嗓子对端药碗的医官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下次不用多放甘草。”邢沅在竹屋里给他煎的药每碗都加了那一味甘草，不是方子上写的，是她自己添的，他从来没说破过。他自己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在这碗退热药里，他把那点苦味连着邺城的风沙一起咽了下去。

当天夜里，白老派去南凛的随军医官名单报了上去。主帅主帐的批复很快下来：批准。白老把批复交给邢沅时多看了她一眼——这份名单上的每个人都要冒生命危险，按惯例他会问最后一遍“去不去”。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把批复递给她，说了句出发时间在后日卯时。邢沅接过批复，目光在“批准”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批复折好放进衣襟内侧，和外祖父的旧铜牌叠在一起。

出发那日卯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邢沅背着那只从太姥山带下来的竹篓站在队伍末尾。竹篓里装着新配的止血散、自己晒干的安神草、几卷消过毒的纱布条，以及那只碗底有缺口的空药碗。她在军医营这段时日，已经跟着白老处理过数十例刀箭伤，清创的手法从最初需要白老在旁边点头到现在他只看一眼就转身去忙别的。可她还没去找过他。不是不想见——是她觉得自己还不够格。等他伤好了，等她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等她能带着自己的本事站在他面前，像外祖母说的那样——不是追在他身后，是站在他身旁。

队伍开拔时，东方天际正破晓。雁鸣关的晨风卷着沙砾拍在她的素青布衣上，她抬手按了按衣襟里侧那枚旧铜牌，跟在队伍后面走向南凛的方向。她不知道这次深入敌境能不能遇到他，也不知道他此刻正躺在雁鸣关的主帐里发着高热。她只知道，她的战场在前面。他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