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峥从邺城回来的第三天，高热终于退了。军医说箭毒不深，但伤口处理得太晚，加上连日奔波体力耗尽，整个人被烧得脱了形。他靠在军帐的行军床上，赤着上身，右臂缠着新换的纱布，左手捏着一封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兵部文书，逐字逐句看完之后，慢慢折起来放在膝上。

帐帘掀开，顾言之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祝云峥接过碗一口灌下去，苦得皱了皱眉——没有甘草。军医营煎的药从来不放甘草，那是她在竹屋里自己添的。他把空碗搁在矮案上，重新拿起那份文书。

“兵部说什么？”

“说祝家军编制已撤，残部归入雁鸣关守军序列。没有补员，没有粮草增拨，没有兵器补充。”他把文书翻过来扣在案上，“说白了——祝家军不存在了。活下来的这些人，上面让就地遣散。”

顾言之沉默了半晌，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将军，弟兄们等了您几个月。遣散的消息，属下去说——”

“谁说都一样。”祝云峥套上外袍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残兵们正蹲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吃早饭。三百多人，没有一个穿齐整的盔甲。有人胳膊上还夹着歪歪扭扭的木板，有人拄着削得不规整的木棍当拐杖，有人用草绳扎着散架的皮甲。但他们坐在那里，端着破碗，和从前在祝家军大营里一样，吃完自己那份粗粮就着腌萝卜条，把多余的饼掰给旁边没吃饱的伤号。

他看了很久。这些人从虎跳峡一路跟着他，穿过箭雨、江水、追杀和这半年的所有溃败。他父亲被架空了兵权，他哥哥被俘失忆，他的编制被撤销了，可这些人还坐在这里，端着他的破碗等着他。

他转过身对顾言之说：“把花名册拿来。”

花名册是顾言之在这几个月里一个一个记下来的——姓名、年龄、籍贯、伤情。三百二十一人，每个人都在上面，有些名字旁边用炭条画了圈，画圈的人已经没了。祝云峥翻开那本又皱又破的册子，从头到尾一页一页翻完，然后拿起炭笔在最末尾的空白处写道：“祝家军暂编第一营。”下面一行：“编制待定，驻地雁鸣关西谷，粮草自筹，兵器自备。”再下面一行：“凡我旧部，愿留者留，愿去者发给路引盘缠。祝云峥具。”他把写好的那一页撕下来，递给顾言之：“贴到营门口去。告诉所有人——遣散令是真的，但我不执行。愿留的，跟我守雁鸣关。愿走的，我亲自送。”

顾言之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三百人怎么守雁鸣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