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把那张纸折好,转身走向营门。片刻后营门口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三百多个残兵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大声表忠心。他们只是慢慢走到那张告示下面排起队,等顾言之挨个念名字。被念到的人上前一步把破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报一声“留到打完仗”,然后转身走回营地继续蹲在地上吃他没吃完的半个粗粮饼。
祝云峥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些排队的残兵。他认得出这里每一张脸。那个胳膊还没拆夹板的年轻士兵是虎跳峡一役最早冲出火海的一批人,顾言之在江滩上发现他时他正抱着半截折断的祝家军旗。那个拄木棍的瘸腿老兵是他父亲麾下最老的斥候,打了一辈子仗,能听出敌军马蹄声里马掌铁钉松动的数量。这些人的编制被撤了、粮草被断了、兵器没有补充,可他们还坐在这里等他。他从邺城回来时带回的不仅是手臂上这道箭伤,还有另一个更残酷的真相:他哥不认得他了。他失去了祝家军的名号,失去了和兵部要粮草补给的资格,差一点连这三百人也一并失去。他绝不能接受遣散——这三百人是他哥推他下悬崖时留在他手里的最后一口底气,他今天护住这三百人,改日才能把云珩重新带回那面战旗下。
傍晚,他坐在帐中给那些愿意走的残兵写路引。按大靖军制,遣散士卒需由所在营主将亲自签署路引,写明籍贯和服役年限,沿途关隘才能放行。走了不到二十人,每一个都是伤病到了无法再战的程度。每签一张路引他都反复核对籍贯地名和里程,确保他们能沿着最安全的路线回到原籍。有个瘸腿老兵接过路引时舍不得,站在帐中攥着那张纸不肯走。祝云峥把路引从他手里抽出来塞进他怀里,又从自己腰间解下钱袋放进他手心:“这些年替我父亲跑坏了无数双鞋,这是跑路费。”
夜里,他在舆图上推演南凛边境的新防线。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随着火苗晃动微微摇曳。他在舆图上标注出邺城、虎跳峡和雁鸣关之间的三条河谷——那里曾是祝家军的防区,现在被南凛蚕食得千疮百孔。他把郢城高墙中云珩站过后又被拖走的墙角,以及戈壁云珩拦他时剑锋偏出的半寸,全部换算成下一次交战的节点。他把这些节点连成一条线,埋头推算下一次的兵力配置。
然后他打开了从太姥山带下来的那个粗布包。几贴退热复方、一包三七粉、一卷干净纱布、那只她替他从竹筐里找回的令牌。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那天,他以为自己是带着一身完整的骨头离开的。但此刻坐在这帐中,手臂缠着南凛剑伤的新绷带,案上摊着几乎被撤编的军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只是把另一种伤口带到了雁鸣关。竹杖还在太姥山墙根下靠着,他没有带出来。但此刻坐在军帐里对着舆图,手指压上郢城城墙标的黑点时,他忽然觉得自己拄了另一根无形的竹杖——是她放在他手心里的。她在竹屋里教会他怎么抚平安神草的皱叶、怎么把碗底的缺口转到朝外的方向、怎么在伤口发痒时用酒调的续断膏止住骨子里的刺痛。她不在身边,但她的法子还在。他把粗布包重新裹好搁在枕边,像在竹屋的每一个夜晚把安神草药袋压在枕头底下一样。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次日他开始重建这支残兵。三百人,伤兵占了一半。他把兵分成三队——能打的一队,由顾言之带着每日操练;能走但暂不能打的一队,负责修补盔甲、打磨兵器、在营地周围布置暗哨和陷阱;伤得最重的一队集中住进他帐外最近的那排营房,每天早晚军医来换药时他亲自过去清点伤情。
他从军械库里翻出还能用的旧弓弩分给轻伤员,又让顾言之去雁鸣关以西的铁匠铺订了一批短刀,自己画了刀鞘挂在腰间的草图——轻便易拔,适合伤兵单手使用。铁匠说这批活赶出来至少需要半个月,他付了双倍的银钱,说十天。
军营里的训练声从卯时响到酉时。伤兵们边养伤边参加力所能及的后勤,没有人喊苦,也没有人问这三百人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将军没有遣散他们,他们的编制在花名册上,他们的名字没有被划掉。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