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学徒愣在原地。她这番话让他们想起白老在最危急时接管整个诊室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判断。每个指令里都带着决断,每一个字都是背过无数遍医书之后化成了本能的直觉。他们回过神来,赶紧去准备器械。
手术在诊室最里间进行。邢沅先处理最棘手的腹腔穿透伤——止血、冲洗腹腔、切除坏死组织、缝合肠壁裂口、逐层关腹。她的手始终很稳,缝合时针距均匀,打结时力度适中,没有扯断一根缝线。白老在这期间没进来过,只是站在手术帘外听了片刻——他听见钳子钳夹的声音、冲洗腹腔的水声、缝线剪刀开合的轻响,每一声都落在该有的节拍上。随后便转身去忙自己的手术。
腹腔手术结束时,那伤兵的脉象已经稳定下来。邢沅洗干净手上的血,走向第二副担架。开放性骨折的年轻士兵正咬着一块木头,满头大汗,发出含混的喘息声。她蹲下时那士兵急促地在木块边缘吸着气,含糊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还在跟旁边的同伴抱怨说怎么是个女医官。邢沅没有解释,只是拿起扩创用的手术刀,开始清创。从扩创、刮除坏死组织、咬掉碎骨碎片,到用夹板固定下肢,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夹板的绑带长度都刚好卡在腿围最舒适的长度。那伤兵低头看着她包扎,疼痛一直在施虐,但她的手每落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轻。他忽然想起自己多年以前摔断胳膊时,村里老大夫给他接骨也是这种手法——不是轻,是准。他眼眶忽然有些潮,咬着木棍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学徒没听清,邢沅也没有抬头,但她把夹板最后一层绑带多绕了一道——这是她给特别能忍痛的人下意识的奖励。
最后一个颌面撕裂。她缝合时用了最细的针和最细的线,每一针都沿着面部皮肤的纹理走针。嘴唇是最难缝的地方,因为组织太软,针脚稍微粗一点就会留下明显的疤痕。她花了一炷香的时间缝完这道伤口,剪断最后一根缝线,将器械收进腰形盘里。然后直起腰走到诊室角落,在白老写医嘱的矮桌上铺开一张纸,把今天经手的重伤员逐床记下——姓名、伤情、处理方式、术后注意事项。旁边标注未脱险者还需观察一夜,她会在对面条凳上守着。
白老忙完自己的手术走出来,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写得极小,极密,但每一行都对仗工整:床号、姓名、伤情、处置、术后医嘱,清晰到任何接班医官都能无缝接手。他把纸压在诊室台上,在旁边批了一句“立为范例”。
当天深夜,白老把一份军医推荐表放在邢沅面前。推荐表上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盖了军医营的印。正式军医资格——不是学徒,不是帮工,是大靖军医营承认的、能独立执医的军医。整个军医营成立以来,从来没有女人拿到过这个资格。
“你自己填。”他把笔搁在表旁,没有多说一个字。
邢沅低头看着那张表。表格上需要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师承、擅长领域、临床经验。她拿起笔,在“姓名”那一栏写下“邢沅”。在“师承”那一栏写下两个名字:祖父白鹤鸣,军医白景山。在“擅长领域”那一栏停了一瞬,然后写下每一个她自己擅长的方向:刀箭伤、骨伤、创面修复。每一个词都是这三个月里一针一剪磨出来的,每一样她都亲手处理过。每一个词在她笔下写下时都带着太姥山草木的苦味,和阿黄受伤的腿、与祝云峥的骨裂、与无数被她在石洞里清创过的陌生伤员重叠。
填完之后她把笔搁在砚台上,轻轻吹干墨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写信告诉外祖父外祖母,也没有托人带信给百里外主帐里的任何人。她只是把那张表推到白老面前,然后用那双冷泉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的老师,声音很轻,很稳。
“什么时候可以带我上前线。”
白老收下推荐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张平时只用来催她捣药给伤员换药的老脸皱起纹路来格外深刻,他把表格压进案头档案夹里,对她说出邢沅在军医营中第一次听到的回答:“你已经在前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