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例病患是在立冬后第三天出现的。

起初只是发热。那士兵说浑身酸痛，头晕恶心，军医营当作风寒治了两天，不见好转，反而开始呕吐、腹泻，眼窝一天之内凹陷下去，皮肤干燥得像揉皱的粗纸。白老亲自去看了，站在那士兵的床前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掀开被褥检查胸腹——皮肤上出现了散在的暗红色斑点，压之不褪色。他的手在那些斑点上停留片刻，然后把被褥轻轻盖回去。

“疫症。”他直起腰，声音压得很低，“把他挪到诊室最里间的单床，接触过他的人全部登记，用过的东西用热水烫过再用烧酒擦一遍。从今天起军医营所有人进出必须蒙面。”

当天夜里又收了三例。第二天增至十二例。第三天，军医营单独划出东侧两排营房作为隔离区，白老下令封锁营门，禁止人员流动。雁鸣关以西的驻军最先报告发热病例，随后是关隘守军，最后连主营那边的传令兵都开始发热。

祝云峥赶到军医营的时候，白老正在药房里对着库存清单皱眉头。退热药材只够支撑半个月，三七粉见底，烧酒剩不到三坛。而最棘手的是，他手里已有的方子效果不明显——按伤寒论治，无效；按暑湿论治，也不对证。这疫病来得蹊跷，发病快，传变更快，从发热到呕吐腹泻不过半天，再拖半天就脱水昏迷。他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种传变速度。

邢沅已经连着在诊室最里间蹲了一整天。她从每个病患身上取了脉案，把发病时间、症状变化、用药反应一一记录下来，发现了一个规律：年长体弱者发病比年轻士兵更急更重，但用过热毒清解方的，不管轻重，转危为安的几率都比没用过的高出一截。问题在于热毒清解方里的黄连和黄芩对胃肠刺激太大，已经严重脱水的病患服下后呕得更凶。她在医书上见过鹤老的一条批注：“热毒入营而不在卫分者，不可过用苦寒，当以甘寒透热。”能不能把黄连换成玄参，再用金银花、连翘、芦根之类甘寒透热药搭配，对症又不伤津液？

“玄参是滋阴药，你家那本医书里你外祖父总共才用过几回玄参？”白老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哑——他已经连续熬了两夜，眼睛里全是血丝。邢沅没有回头，只是把笔搁在砚台上：“疫毒夹燥，燥邪伤津。黄连苦寒伤津，越用越燥。不用玄参，退不了热。外祖父以前治热疫，温病条辨里说‘存津液便是存生命’。”

白老沉默了片刻。鹤老那条批注他见过，只是从来没用过玄参——军中老医官的规矩是偏性的药尽量少用，怕担风险。真正让白老让步的不是这句话，是隔离帐里那批新到的重症——高热不退、舌绛苔燥、脉细数而无力。典型的气营两燔、津液亏损之象。不用玄参，就真的没招了。他拿起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新方看了一眼，将旧方中的黄连划掉，写上玄参，又在旁边加上三味清热凉血药，把方子递还给邢沅。

“用这个方。按重症优先，先煎两锅，一锅浓一锅淡——呕得厉害的用淡汤少量频服。今晚我守在隔离区，你在诊室盯新收进来的。”

“您已经两夜没——”

“我有数。”

白老转身走向隔离区。他的背影在诊室昏暗的过道里微微佝偻了片刻，又挺直了。邢沅站在药房里，用手指轻轻摩挲那张方子上白老改过的剂量，加了一顶小帐帘的厚度盖在他批的玄参旁边。鹤老年轻时在军中常与白老争执谁改的方子更利索，如今她在这一笔添改里看到了白老压了几十年的存货。

新方用到第三日，第一批用方的重症患者热峰开始下降。但白老倒下了。

他自己是在查房时被感染的。起初只是低热，他没当回事，继续在隔离区盯重症。等到医士发现他靠着药柜滑坐在地上时，他已经烧得站不起来了。邢沅冲过去把他扶到诊室最里间的单床上，解开他的领口散热，掰开一支清热生津的汤剂灌进去。白老勉强睁开眼，嘴唇干裂出血，哑着嗓子说了句：“玄参，再加一味麦冬——护胃。别让病人呕得太厉害。隔离区不能乱，你替你外祖父扛住。”

邢沅低头看着白老已经被高热烧得脱了形，嘴唇哆哆嗦嗦地翕动，声带干得几乎扯不出音。她没有说“您不会有事的”，只是用力按了按白老的手背，用那种下诊断时惯有的利落语气把炉边早备好的药壶提过来，拢了一把新添进去的麦冬，压低了火候。然后她直起腰，把围裙的系带重新系紧，从药柜里取出白老挂在钩上的备用钥匙串挂在腰间，转身走进隔离区。

隔离区里弥漫着呕吐物和烧酒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满了发热的士兵。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发抖，有人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邢沅踩着草席之间的过道逐一检查病患的脉象和舌苔，给重症调药，给轻症分发新煎的退热汤。她走到最后一排草席尽头时，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