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刚从南凛边境回来的侦察营伤兵,额头缠着绷带,绷带下渗着血,同时又在发热呕吐。他躺在草席上攥着她的手说姑娘你怎么在这里。说他在战场上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他不怕死,只是还没娶媳妇。未婚妻是他村里的,他说好了春天回去成亲。邢沅没有挣开那只手。她蹲在那里,用另一只手从腰间的药袋里取出安神草药袋放在那士兵的枕边。然后她说你听好,这袋药是外敷的,不是冲服的。春末之前你还得回来拆头上的线——拆线那天给你换一袋新的。
她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完隔离区又回到药房盯着煎药炉上的火候,把新到的药材按批号重新排列,又去诊室检查新收进来的发热病例,一一登记脉象和用药反应。她独自撑了三十多个时辰——查房、调方、煎药、洗胃、补液、登记。军医学徒们在这种强度下轮班了几趟,她始终没有离开。只有在白老稍微清醒些时,她端药过去扶他靠着床头,喂完药又给他量体温。白老看着她在诊室和药房之间进进出出,忽然想起鹤老年轻时在军营里也是这样——不爱说话,但每个伤兵都照顾得到。他低声说了句:“你外祖父在你这个年纪,还没有你这手笔。”
邢沅把空药碗搁在他床头矮桌上,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您先退热再说。”随后回到药灶前,让学徒扶她靠着药柜歇片刻。睡过去前她盯着隔离区那盏油灯,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被她这样一勺一勺地喂退热汤——母亲没有等到热退,但那挽在母亲脖后的手从那时起就没再松过。
祝云峥是在白老被感染当天夜里抵达军医营的。
他从雁鸣关主营出发,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时正是午夜。守门的军医学徒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开。祝云峥掀开诊室的帐帘,扑面而来的是煎药的苦味、烧酒的刺鼻味和病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诊室里挤满了发热的士兵,草席从墙根一直铺到门口台阶下。他在诊室里走了一整圈,没有找到邢沅,最后是在药房最角落的地上发现了她——背靠着药柜坐在凉席上,头歪在肩膀上,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医案记录本。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就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她的脸。她瘦了。颧骨的弧度比在太姥山时更分明,眼底有深深的青影。手指还攥着那本医案,指甲缝里嵌着处理药材时染上的褐色药渍,虎口的茧痕比三个月前更厚。他伸出手想把她手里的医案抽出来,她立刻就醒了。那双冷泉般的眼睛在黑暗里极亮地盯着他,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脸。
“你怎么来了。”
“听说军医营缺人。”
“不缺人。缺药。”
“那就送药。”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疫病的事。他不必问——她是来军医营当军医的,不是来找他的。他转身走到诊室门口,把随行带来的两箱药材放在地上,对身后的顾言之说了句“明早去雁鸣关调库存烧酒,有多少调多少”,然后走回来蹲在她面前,就像在竹屋里她蹲下来检查他的骨裂处时那样。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她旁边席地坐了下来。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医案记录本——上面每一笔都写得和周遭一样干脆利落,唯独沾着一些药罐壁上未干的药汁。他想起在太姥山最后那段日子,她就是靠这一手让所有病人忘了疼痛也忘了辗转难眠。他低声开口,不是命令,只是一个陈述:“我不走。”
邢沅没有说话。但她把他带来的那两箱药材拉到自己脚边,从第一箱里取出玄参,在他面前清点库存。片刻后她停下了数药的手,把压在竹篓底层大半年的那只空药碗翻出来放在他膝上。碗底的缺口依然朝着外侧,和他走时一样。她说病愈之前用这只碗喝药,这里的军医营没有多余的碗。她知道他不会走,就像她知道在雁鸣关的每一次换岗,他都仍然为她而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