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民正伸筷子夹鱼,手停了半拍。王秀兰端着碗,目光从姨姥姥脸上移到王晴脸上。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视里春晚前预热节目的欢快音乐在响。
“我没吃过姥姥做的豆腐。”王晴说。
“你吃过。”姨姥姥把剩下的豆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大概三四岁的时候,你姥姥做过一次葱烧豆腐。你那时候小,可能不记事了。但味道这种东西,不是记在脑子里的。”
王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四岁的时候在姥姥的厨房里踮着脚尖扒着灶台边缘,现在这双手做出了一道她完全不记得吃过的菜。但她做出来了。不是凭记忆,是凭某种比记忆更深的传承。沈听溪说过,味脉是有遗传的。她爹分支贯通八成,那些分支对应的感知能力有一部分传给了她。姥姥大概没有正儿八经地修过味脉——她只是一个在老家替人掌勺不收钱只收几斤肉的乡下女人。但她站在灶台前面几十年,她的刀刃落下的角度、她的火候判断的直觉、她调味时指尖捏盐的分量,所有这些都变成了某种东西,沿着某种路径传到了王晴的手上。
“姨姥姥,姥姥以前最拿手的菜是什么?”
姨姥姥想了想。“走油肉。”
“走油肉?”
“五花肉先煮后炸再蒸。煮到八分熟,皮上抹酱油,下油锅炸到皮起泡,捞出来泡冷水,皮上会起一层皱皱的虎皮。然后切片蒸,蒸到筷子一夹就开。你姥姥做的走油肉,虎皮纹不碎,肉片拿筷子夹起来透光。”
王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走油肉。她没做过,听都没听过。但姨姥姥说那道菜的时候,她的通天脉微微震了一下——不是药力引起的震动,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某个被堵住的分支节点在轻轻叩击的震动。
“姨姥姥,您会做吗?”
“会吃不会做。”姨姥姥笑起来,眼角纹往两边散开,“你姥姥说,这道菜是她们那一支的老方子,不传外人。她就教了你妈一半——煮和蒸都会了,就是炸那一步掌握不好火候,虎皮纹老碎。”
王晴转头看向王秀兰。王秀兰正在夹一片莲藕,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炸的时候油温太高了。你姥姥说油温要控制在‘七成热’,但七成是多热,她不说。她每次都是手伸到油面上方试一下,说‘行了’,然后肉就下锅。我试了无数次,每次虎皮纹都碎。”
王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不是记在笔记本上,是记在身体里。她要去把走油肉学会。不是为了把姥姥的菜谱补齐,是为了知道姥姥站在灶台前面把手伸到油面上方的时候感受到的温度到底是多少。
下午,王秀兰开始和面准备包饺子。王晴帮她揉面。母女俩站在厨房里,手同时在面团上——王秀兰揉,王晴在旁边看着她揉,偶尔伸手揪一小块面团放在掌心里捏。这个动作蒋逐跟她说过——他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揪一小团面放在他手心里让他捏。王晴把面团捏扁,再捏圆,面团的弹性和湿度通过指腹传进来。通天脉告诉她:水面比例大概三比一点五,揉到了八成筋度,醒面一刻钟之后会到九成。
“妈,面揉好了。醒一刻钟。”
王秀兰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你怎么知道?”
“感觉。”
王秀兰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你姥姥也老说这两个字。问她盐放多少——感觉。问她火候到了没有——感觉。问她为什么这个菜里放姜不放蒜——感觉。”
她把手上的面粉拍掉,转身去调饺子馅。王晴站在旁边看着。她发现王秀兰调馅的方式跟她做肉丸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盐少许,酱油少许,料酒少许,白胡椒粉少许。所有的“少许”都不是量的,是手感。王秀兰捏盐的指尖、倒酱油时手腕倾斜的角度、撒白胡椒粉时指尖捻动的频率,每一个动作里都带着姥姥的影子。
她从来没有跟姥姥学过做菜,但她做出来的肉丸是姥姥的味道。王秀兰跟姥姥学了几十年,但她总是谦虚地说自己没学到位。两个人从同一个人身上继承了同一样东西,只是走的路径不同。王秀兰走的是记忆和模仿,王晴走的是味脉和通天脉感知。两条路,同一个人。
傍晚,饺子包好了。王秀兰擀皮,王晴包。她包饺子的手法是蒋逐教的——面皮放在虎口,馅填进去,拇指和食指捏合的时候不是硬捏,是从两侧往中间推着捏。推出来的褶子自然而均匀,封口处刚好是面皮最薄的那一点,下锅不会破。
煮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开始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开,隔着玻璃声音变得闷闷的。王晴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三点开,加水,再煮开,再加,再煮开。三滚饺子两滚面。她捞起一个,用筷子轻轻按了一下饺子皮——皮弹回来,里面的馅已经在热力作用下熟透了。
年夜饺子端上桌,醋碟摆好,蒜泥备好。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春晚刚开始,开场歌舞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响着。王晴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一点醋。咬开,饺子皮劲道,馅鲜嫩多汁,韭菜鸡蛋猪肉三种味道在口腔里均匀展开。她咽下去,那股热感从胃部升起,沿着三条味脉主干道缓缓扩散。不是药力,不是修炼,就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带来的暖意。
她放下筷子,看了看坐在她旁边的姨姥姥,坐在对面的王秀兰和王建民。姨姥姥端着醋碟正在蘸饺子,王秀兰正在把一盘新捞出来的饺子端上桌,王建民正在开第二瓶酒。电视里春晚的开场歌舞到了高潮,鼓点密集,歌声高亢。
王晴夹了第二个饺子,没有蘸醋。她嚼着饺子,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