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霍总?”二表舅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语气里那种掌握话语节奏的笃定忽然没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是认出对方身份之后的震惊,以及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贬低这个人的同行时涌上来的尴尬,“是润丰的霍总?”
霍振堂转头看向他,客气地点了点头。“您是?”
“我、我是晴晴的表舅,在市里水利局上班。”二表舅伸出手,霍振堂跟他握了一下。二表舅的手放下来之后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手心出了汗。
舅妈刘姨凑到王建国耳边,压低声音问:“润丰是干什么的?”王建国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晓晓已经放下了手机。她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霍振堂身上,然后又移到那个红木食盒上。
“润丰集团,”她说,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本市最大的民营企业。旗下有连锁超市、食品加工厂、餐饮公司、房地产。老板姓霍,连续五年上了市里的纳税大户榜。去年市里的新闻报过,说润丰的年营收破了八十亿。”
她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王晴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嫉妒,也没有羡慕,而是一种“我原来一直把你放在我认知框架里某个位置,现在发现那个位置好像不对”的困惑。
客厅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微妙地变了。二表舅退回餐桌旁边,重新坐下来。舅妈把剥了一半的砂糖橘放在茶几上,擦了擦手指。王建国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王秀兰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把霍振堂往客厅里让,一边让一边拿抹布去擦沙发垫上并不存在的灰。
霍振堂在沙发上坐下来,秘书站在他身后,捧着食盒的年轻人站在秘书旁边。王建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双手接过,道了谢,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没喝。
“王晴同学,”他转向王晴,语气正式起来,“我是来请您帮忙的。”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瞬。这一次安静的质感和刚才不一样——刚才二表舅说“天花板低”的时候,安静是尴尬的。现在霍振堂说“请您帮忙”,安静是被震住的。
“我母亲今年八十大寿。”霍振堂把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是一个求人办事的人该有的姿态,“寿宴定在正月初六,在润丰旗下的百味楼。老人家年纪大了,嘴刁得很,一般的厨子做的菜她尝一口就放下筷子。我问她想请谁做寿宴,她说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王秀兰下意识地问。
“周知味。”霍振堂说,“王家湾厨师学校三十年前的毕业生,当年校级竞赛总冠军,作品被收录进校藏菜谱。”
王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周知味。校藏菜谱收录名单上她见过的那个名字。三十年前的第二个成长型——不是,是第三个。第一个是六十年前的,第二个是周知味,第三个是她。
“我托人去请周先生,但周先生前些年已经过世了。”霍振堂的声音低了一度,“后来我通过学校的孙主任打听到,今年校级竞赛又出了一个总冠军,是个一年级的小姑娘,作品也被收录进校藏菜谱了。而且孙主任说,秦老——就是你们学校竞赛评审组的秦济舟秦老——尝过你的菜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秦老说,这个小姑娘的菜里有周知味当年的影子。”
王晴沉默了几秒钟。周知味。三十年前那个成长型,灵根从下品一路升到上品,作品被收录进校藏菜谱,毕业之后再无记录。秦济舟说她的菜里有周知味的影子。不是技法,不是味道,是某种更深的、成长型灵根独有的东西。
“霍先生,”王晴开口了,“令堂的寿宴,您想要我做什么?”
霍振堂的眼睛亮了一下。“主菜四道,冷盘四道,汤一道,面点一道。百味楼的厨房随您用,食材您开口,我让人去备。您需要几个助手,我提前安排。”
王晴想了想。“助手不用。我自己带一个人。”
“谁?”
“我同学。他面点比我好。”
霍振堂点了头。他站起来,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色封面的聘书,双手递过来。聘书封面烫金,翻开之后里面用工整的楷体写着——“兹聘请王晴女士担任霍府寿宴主厨。润丰集团。正月初六。”
王晴接过聘书。红纸烫金,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聘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总冠军奖牌的旁边。
二表舅的目光在聘书和奖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刚才他说“十年后你在哪里”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现在他的笃定被人用一张聘书和一块铜牌轻轻敲碎了。
舅妈刘姨把砂糖橘拿起来又放下,剥开的橘皮在茶几上卷成了一朵小花的形状,她没再吃。二表舅妈把手机收回了包里,那张一百四十二、一百四十五、一百三十八的成绩单照片退出去了,屏幕回到桌面,是一个全家福的壁纸。
只有王晓晓还在看王晴。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个“原来如此”的笑。
“妈,”王晴站起来,“中午吃什么?我去做。”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王秀兰跟进来,站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伸手帮她把围裙后面的带子系紧。王晴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妈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客厅里,霍振堂告辞走了。大门关上之后,二表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压得很低:“你们家晴晴这个学校,到底是个什么学校?”王建民的声音:“就是个厨师学校。她妈托人找关系进去的。”二表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王晴听不太清的话。但她听到了一个词——“润丰”。
王晴把锅烧热,下油。姜片蒜片入锅,香味升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沈听溪说过的话——“过年亲戚来了,你把奖牌放在桌上。什么都不用说。”现在奖牌旁边还多了一张聘书。
她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