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早晨,县城下了一层薄雪。
王晴是被厨房里飘进来的焦香味叫醒的。不是她妈在做早饭——王秀兰大年初三照例要去隔壁楼的李阿姨家串门拜年,早上七点就走了。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没动,通天脉自动捕捉到空气里那股味道的层次:猪油在热锅里化开之后微微冒烟,下了一把葱花,葱花在热油里炸到边缘焦黄但还没发苦,然后倒进隔夜的米饭,锅铲把米饭压散翻炒,每一粒米都裹上了薄薄一层油光。蛋炒饭。不是她妈的手艺——葱花炸过头了,油温偏高,应该是先炒的蛋再放的饭,蛋炒老了。
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背影。瘦高个,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帽子还没摘,帽檐上落了几片碎雪,正在灶台前面用锅铲翻着锅里的炒饭。他的动作并不标准——翻炒的时候锅铲角度偏直,米饭有几粒飞出了锅沿落在灶台上——但他翻锅时左手扶着锅把的那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弧度,跟揉面时试探面团软硬度的手势一模一样。
王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
他从锅里盛出两碗炒饭,又从旁边的蒸锅里夹出两个热好的馒头,一起端到餐桌上。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王晴。
蒋逐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入学第一天帮她搬东西时的笑容一样,牙齿不太整齐但很白,眼睛弯成两道弧线,鼻梁上那几颗雀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红。“你醒了?我敲了好几次门,你妈出门碰见我说你在睡,让我自己进来。我看着厨房有剩饭,就顺手炒了。”
“你怎么来的?”王晴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蛋炒饭的蛋确实老了,米饭也有点偏干,但葱花炸焦的那一点苦味恰好被猪油的醇厚兜住了,吃起来有一种家常的粗粝感。
“大巴。”蒋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炒饭,扒了一大口,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早上六点那班车,从我家到县城要两个半小时。路上下了雪,司机开得慢,平时两小时的路开了快三个钟头。”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蒋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桌上的凉水杯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学生档案里有。我去教务处查的。”
王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能进教务处?”
“我爸以前是校董。”蒋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他的目光从炒饭碗上抬起来,在王晴脸上停了一瞬间。那一瞬间里有一个问题——你会不会觉得我还在用我爸的关系?
王晴夹了一块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他碗旁边。“那你怎么不直接给我发微信问地址?”
蒋逐把水杯放下来。他的手环从袖口滑出来一截,深褐色的编织绳在晨光里泛着被岁月磨出来的光泽。他用拇指转了两圈手环,然后把袖口拉回去。“直接问你的话,我就不能给你惊喜了。”
王晴把炒饭扒进嘴里,没有接话。厨房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雪还在下,梧桐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客厅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热水在里面循环流动。
“你妈呢?”她问。
蒋逐把剩下的炒饭三口两口扒完,放下筷子。他嚼完最后一口,靠在椅背上,手又在无意识地转手环。“回来了。大年三十晚上到的。做了一桌菜,我们吃了年夜饭。”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弯度没有保持太久,“她给我做了一碗面。苹果发酵的野生菌种发面做的。吃起来有一点苹果的清香。”
“然后呢?”
“初一晚上她走了。”
王晴放下筷子。蒋逐说“她走了”的时候,语气和他开学第一天说“我妈以前开面馆”一模一样——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妈妈。但他的右手把那条手环上的平安结捏在指尖,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手环的编织绳被反复捏压的那个位置,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个色号。
“她说这次回来其实不是为了过年。”蒋逐看着窗外飘着的雪,“她是听说我拿了校级竞赛面点组银奖,想回来给我做一顿庆祝的饭。饭做完了,她就走了。她说她在学一种新的东西,还没学完。”
“什么东西?”
“她没说。只说和面有关。”
王晴把碗里最后一口炒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蒋逐要帮她,她用手肘把他顶开。水龙头打开,热水哗哗冲在不锈钢水槽里。她把两个碗和两双筷子洗干净,放进沥水架,然后关上水,转过身靠在橱柜上。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给我炒一碗蛋炒饭?”
蒋逐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餐桌上。纸是学校教务处用笺,抬头印着校徽,下面只有一行字——“兹证明蒋逐同学为我校在籍学生,烹饪工艺与营养专业一年级。”右下角盖着教务处的红章。学生证。大概是怕进门的时候被当成陌生人拦下。
“霍振堂的秘书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把学生证收回去,“她说主厨指定了一个面点助手,让我带面种和工具,今天中午之前到位。我问她主厨是谁,她说姓王。”
王晴擦干手,在他对面重新坐下来。“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这个主厨我认识。她做的第一道菜是一碗肉丸。”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王晴看着餐桌对面的蒋逐,羽绒服的帽子还挂在他后脑勺上,帽檐的雪已经化成了小水珠,沿着布料纹理慢慢洇开。餐桌上方那盏老式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鼻梁上那几颗雀斑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霍振堂的聘书从茶几上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助手”那一栏下面的空白处。
“那你的名字就写在这儿了。”
蒋逐低头看了看那个空白处,然后伸手把聘书转过来,从王晴手里接过笔。他在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有点潦草,最后一个“逐”字的捺拖得长长的,拖出了签名栏的边缘。他把笔帽盖上,把聘书推回去。
“签好了。”他站起来,把羽绒服的帽子翻下来,左右看了看客厅,“卫生间在哪?我洗把脸。车上有个小孩吐了,溅到我鞋上,我一路上都在忍着。”
王晴指了指走廊尽头。蒋逐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王晴坐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聘书上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主厨:王晴。面点助手:蒋逐。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个字的结构都很稳,是那种在揉面中练出来的手稳,笔画之间的顿挫带着面团在掌心里被反复按压的力度。
她合上聘书,放进抽屉里,和总冠军奖牌放在一起。
蒋逐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前额的头发湿了一绺贴在脑门上。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羽绒服上擦了擦,然后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圆领毛衣,肘部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大概是补过的。他重新坐回餐桌旁边,手指在餐桌上敲了两下。
“霍振堂的寿宴,主菜四道、冷盘四道、汤一道、面点一道,一共十道。百味楼的厨房你去看过没有?”
“还没。约的今天下午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