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雾散得很慢。
五个人沿着溪谷往上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雾气才从谷底慢慢往山腰退,把原来被雾罩住的林子一层一层剥出来。最先露出来的是溪流两岸的阔叶林,树干上附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湿漉漉的,往下滴水。然后是山坡上的针阔混交林,松树和栎树交错生长,树冠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有零星几束阳光能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腐叶堆上变成细碎的光斑。
蒋逐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拿着一根从山脚捡的枯树枝,边走边把齐腰高的蕨类往两边拨。他在前面走一段,停下来翻一下从特藏区抄回来的《后山药食志》笔记,比照四周的树木品种和坡向,然后继续往上。
“见手青一般长在松栎混交林的腐叶土上,朝南坡,海拔三百到五百米之间。”他把笔记本合上,指了指右前方一片南坡,“那边,松树和栎树各一半,腐叶层够厚。符合条件。”
陈砚背着竹篓跟在他后面。他在跨过一根倒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倒木根部一丛不太起眼的菌子。菌盖半球形,表面是均匀的深红色,菌柄粗壮,基部微微膨大。他用树枝轻轻拨了一下菌盖边缘,被拨过的地方瞬间从深红变成了墨蓝色——像是被蓝墨水滴过,晕开一片。
“找到了。”陈砚蹲下来,从竹篓里取出一把小铲,沿着菌柄根部斜着铲进去,轻轻一撬,整朵连菌根一起完整取出。他把菌子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菌褶,菌褶密而均匀,是见手青里品相最好的那种。他把菌子放进竹篓,站起来继续往前扫。
赵衡和陈砚分头找,两个人沿着南坡散开,隔十几步一棵树地扫过去。一个时辰之后,竹篓里装了大概小半篓见手青,一个个菌盖肥厚饱满,在竹篓里挤在一起,被压到的部位迅速变成深蓝色,在光下像一小片墨染的云。
溪谷尽头是一道瀑布,瀑布下面的潭水边生着大片的黄花菜。是野生的,比人工种植的矮小一些,但花苞更多更密。黄花菜的毒素在花心里最集中——摘的时候不能连蕊摘,只能摘花瓣肥厚、花蕊还没有完全冒出来的花苞。她把竹篓放下,开始摘。一朵一朵掐下来,指甲轻轻一折花梗,花苞落在掌心里,微微发凉。
不远处,蒋逐在一棵银杏树下面停下了脚步。是野银杏,树干粗壮,树龄至少有几百年,枝条上挂着经冬未落的干枯白果,地上也落了一地。外种皮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白壳。他蹲下来一颗一颗捡,捡到掌心堆成一小堆才倒进布袋。
赵衡负责河豚——后山没有海,自然没有河豚。但《后山药食志》上记了一笔,说后山深处有一口寒潭,潭中生长着一种淡水豚,体型比海河豚小一圈,但内脏含毒的原理和海河豚一样。他在队伍里丢下一句“我去找寒潭”就独自往瀑布上方走了。
正午的太阳把最后一点残雾晒干的时候,五个人在瀑布下面的平地上重新集合。陈砚把竹篓里的见手青倒出来,一朵一朵排在石头上晾着。沈听溪把摘好的黄花菜花苞放在竹筛里,盖上一层湿布。蒋逐把捡来的白果倒进溪水里搓洗,洗掉残留的种皮和泥土。王晴的木薯带在身上,不用找,已经处理好了,只需要一块平整的石头当砧板开始做菜。
赵衡最后一个回来。他手里拎着一条鱼——巴掌大,比海里的河豚小了好几号,但特征一致:圆滚滚的身子,背部有暗色斑点,腹部白色微微鼓胀。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
“寒潭里的。这玩意儿比海里的小,咬了一口差点被我捏死。”赵衡把鱼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卵巢和肝脏在腹腔,切口要沿腹中线偏右两毫米下刀,避开肝脏包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