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下面的平地,五个简易灶台一字排开。
第一个动手的是沈听溪。她把泡好的黄花菜花苞从陶罐里捞出来,放在一块青石板上沥水。花苞吸饱了水,花瓣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浅绿色的蕊丝。她用刀尖在每一朵花苞上切出蓑衣刀纹——刀距均匀,深度刚好切开花瓣的三分之二,不伤花蕊。切好的花苞放在沸水锅里焯,水里加了一小撮盐。盐不是为了调味,是为了提高水的沸点,让秋水仙碱在更高的温度下分解得更彻底。
焯水的时间她用手指算的。食指伸进沸水上方试蒸汽的温度,拇指掐在掌心里数秒。焯过之后迅速捞出来放进冷开水里浸泡。这是第二次换水。按《后山药食志》上的记录,鲜黄花菜去毒需要焯水后浸泡一个时辰,中间换水三次。她每次都换新鲜的冷开水,每次都用刀尖挑开一朵花苞尝一下有没有残留的麻味。第三次换水之后,她把花苞捞出来沥干,淋上酱油、醋和几滴芝麻油,撒上蒜末和葱花,拌匀,装盘。黄花菜在盘子里舒展开花瓣,蓑衣刀纹被酱汁染成深色,在花瓣上形成细密的花纹,像一小朵一小朵墨线勾勒的秋菊。
她端起盘子的时候,手指在盘沿上停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用刀工配合火候给有毒食材去毒。不是练习,是真有毒的鲜黄花菜,处理不好全组一起嘴麻。她把盘子放在公共石台上,说了一声“凉拌黄花菜,好了”。
陈砚已经开始炒见手青。
他的灶台离其他人最远——不是不合群,是炒见手青需要锅温足够高,油烟大,离太近会影响旁边的人做菜。他把铁锅放在灶上烧到冒青烟,才下油。油下锅之后他等了三秒——油面刚泛起极细的波纹时滑入菌片。见手青切得极薄,片片均匀,入锅时几乎同时铺满了锅底。锅铲翻炒的速度极快,菌片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变色,从深红变成暗褐,从暗褐变成深绿,最后变成一种介于墨绿和深灰之间的颜色。这个颜色变化过程前后不到半分钟。半分钟里他的锅铲没有停过,翻、抖、推、拨,四个动作交替循环,每一片菌子都在锅底停留同样长的时间,受热均匀。出锅前淋了几滴料酒,酒气被锅的余热蒸干净只剩香味。他把炒好的见手青盛进盘子里。菌片在盘子里微微冒着热气,表面油亮,边缘微焦,没有一片炒碎,没有一片颜色偏浅。
赵衡处理河豚从头到尾都没出声。
河豚鱼肉切块之后他没有马上煮,而是把鱼块放进清水里泡着,水刚好没过鱼块,加了一小勺盐。这个步骤不在《后山药食志》上,是他自己练出来的——盐水浸泡可以让鱼肉纤维里可能残留的微量毒素被渗透压拉到水里。泡了大概两刻钟,他把鱼块捞出来,放进砂锅里,加冷水,加姜片和葱结,不放任何其他调料,盖盖,大火烧开之后转文火慢炖。火候控制是他最拿手的——文火的火苗贴着锅底均匀铺开,不急不慢,汤面微微冒泡但不是翻滚。鱼肉在这种火候下慢慢释放鲜味,汤色从清水变成浅白,从浅白变成乳白。他在关火前的一刻钟加了一小撮盐——不是提鲜,是让鱼肉在最后阶段微微收紧,入口时刚好是嫩而不散的状态。出锅盛碗,汤色奶白,鱼肉完整,表面泛着极淡的油光。
蒋逐在照看他的竹筒糯米饭。
竹筒在炭火上慢慢转动,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转动竹筒的动作和揉面时的动作一样——不急不缓,每次旋转的角度都差不多。烤了小半个时辰,竹筒口不再冒白色蒸汽,取而代之一股糯米饭熟透之后的甜香和竹衣被炭火烤焦的清苦混合在一起。他拿下竹筒用刀背敲开竹节,饭柱完整地滑出来——糯米颗颗晶莹,白果镶嵌其间,断面能看到白果已经被蒸得通体半透明。他把饭柱切成厚片码进盘子里,竹衣的残片沾在饭柱表面,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最后一个是王晴。她的葱烧木薯已经在锅里焖了一刻钟。焖的时间里她把通天脉放在锅盖下面的热气上——木薯块在锅里慢慢吸收金参面种的酸香和底味,同时木薯本身的清甜也在热力作用下释放出来,和金参面种的松针气息交融。她掀开锅盖,用锅铲轻轻翻动木薯块,每一块都均匀裹上酱汁。大火收汁,起锅装盘。木薯块码在白瓷盘里,金黄色的酱汁亮晶晶地挂在表面。松针和腐叶土的底味嵌在木薯清甜的底色里。
五道菜摆在公共石台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冒着热气。
沈听溪第一个动筷子。她夹的是蒋逐的白果糯米饭,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饭片在筷间微微颤动——糯米蒸得很透,白果已经蒸得半透明,嵌在晶莹的米粒之间。她咬了一口,嚼了三下,然后停了。
不是出事的那种停,是味脉被什么东西打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