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脓液。”托尼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平,但斯凯听到了那个“脓”字后面的停顿。“伤口还没完全长好,反应堆嵌在胸口,周围的皮肤一直在发炎。”
斯凯的手指没有缩回来,她继续往里探。指尖越过了那些湿滑的液体,触到了金属。线路一根一根的,有些是硬的,有些是软的,排列得很密集。她的指尖在那些金属线之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探,像在黑暗里摸一堵墙上的裂缝。
“往左一点,”托尼的声音,很轻,“过了,往右。”
斯凯的食指指尖触到了一个微微翘起的金属末端。那根铜丝,它翘起的角度大概有三十度,尖端顶在内壁上,被自己的弹性压成了一个弧形。
“摸到了。”斯凯说。
“能拨回去吗?”
“试试。”
她的指尖抵住铜丝的末端,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往反方向推。铜丝在指尖下移动的感觉很微妙,像在推一根很细的、被压了很久的弹簧。它不情愿回去,它的弹性在跟她较劲,但她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一点一点地施加压力。
铜丝的内应力在她指尖下慢慢释放了,它开始往原来的方向移动,一毫米、两毫米、三毫米。斯凯听到了极其细微的一声“咔”——
不是从反应堆里传出来的,是她的脑子里想象出来的,铜丝复位到触点的那一瞬间。
“回去了。”斯凯说。
“拔出来。”托尼说。
斯凯的手指慢慢退出那个狭窄的凹槽,指尖经过那些金属线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在她皮肤上留下的细微压痕。完全退出来的那一刻,她被自己的手指惊呆了,从指尖到第二指节,沾满了暗黄色的液体,混着一点暗红色的血丝。她的手指在光线里看起来不像自己的,像是从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拿回来的东西。
托尼把旧反应堆从胸口的卡槽里取了出来,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斯凯几乎没看清。旧的被放在工作台上,新的被拿起来,对准胸口的凹槽,按了下去。
“咔嗒。”
蓝色的光重新亮起来了,比之前的更稳定,更亮,在托尼白色的T恤上投下一片均匀的、没有闪烁的蓝色光晕。监测仪的警报声停了,心跳的频率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跳回去——六十二,七十一,七十九,八十三。稳定了。
托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斯凯站在原地,右手还伸着,手指上全是脓液和血丝。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托尼,忽然笑了。
“你刚才说不会死,但你没说会这么恶心。”
托尼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嘴角翘了一下。“我说了会疼,没说过会恶心?你不应该嫌恶心,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没嫌恶心,我是在陈述事实。”斯凯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洗手液搓了两遍。脓液被冲掉了,但皮肤上还残留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不是铁锈,不是血,是某种介于药物和腐败之间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来,托尼把旧反应堆放在工作台上,正低头看着它,表情很复杂,不是厌恶,不是庆幸,是一种“这个破烂东西救了我的命,我现在应该感谢它还是应该把它扔进垃圾桶”的纠结。
斯凯走到他身边,把那个旧反应堆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外壳上有焊痕,边缘不平整,内部的线路在暗光下像一团被压扁的蜘蛛网。
“这个你别扔。”她说。
托尼看了她一眼,“你要它干嘛?”
“反正你马上就要做新战甲了,这个旧的就当纪念品。”她歪着头想了想,笑了一下,“外壳上刻个字什么的,比如‘你有一颗金色的心’。”她说到“金色的心”的时候,手指在反应堆的外壳上点了两下。
托尼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斯凯差点把反应堆掉在地上的话。
“It's good to have a golden heart. But I think mine is blue now.”斯凯不会翻译金句,她只是想到了就在备忘录上记下来,但她脱口问出的一句话,让托尼很高兴。
她把旧反应堆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台的最里面,用一块防尘布盖好。
斯凯把旧反应堆擦干净,放在工作台最里面的架子上。她找了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把那颗旧反应堆装了进去,在旁边放了一张小卡片。卡片的纸是从托尼工作台上顺的,边角有点翘,她的笔迹不大好看,本来写字就一般,写英文更一般,但每个字母都写得认认真真。
卡片上写的是:“You have a golden heart.”
她在“golden”那个词下面画了一条线。不是双划线,是歪歪扭扭的一条单线,像生怕别人不知道重点在哪里。
托尼站在她身后看完了全过程,那句“你不用画线我也看得懂”在嘴边转了两圈,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看到斯凯画线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那个表情不是“我在做手工”,是一个人在给另一个很在意的人做手工时才会有的表情。很认真,很小心,带着一点“我写得不太好但你应该不会嫌弃”的心虚和“就算你嫌弃我也会说是你眼神不好”的理直气壮。
斯凯盖上亚克力盒子的盖子,转过来把盒子举到他面前,“呐,给你的,等战甲做好了,把这个放你工作台上。你每次看到就会想起来,你的命是我救的。”
托尼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旧反应堆。那个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用山洞里的废料拼凑出来的、丑陋的、焊痕遍布的、救过他无数次也差点要了他的命的东西,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旁边放着一张写着他名字的卡片。
“它差点要了我的命。”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斯凯把盒子翻转过来,指着底部一行很小很小的字。那行字她写的时候故意把墨水蹭了一下,边缘有一点晕开,看着像旧书店里翻了很多年的书扉页上的题字。
“刻的是:频率——你的心跳。”
托尼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盒子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转过来,把斯凯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头发扎在他下巴上,有点痒。
“你心跳又快了。”斯凯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这次不是咖啡因。”托尼说。
斯凯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手指碰到他后背的T恤布料,下面能摸到脊椎骨的形状,还是比正常瘦了一些,但比刚从阿富汗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今天的记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Chapter 27:金色的心。”
“他的反应堆短路了,我把手伸进去把那根该死的铜丝拨回去了。手指上全是脓液,恶心死了,但他活过来了。刻了“频率——你的心跳”在盒子底部。他看到了,没说好不好看,但他收下了。”
“他说‘你心跳又快了’”,我说‘这次不是咖啡因”,这次是他在我耳朵旁边说的。”
“他的手放在我腰上的时候,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很健康,就这样。”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窗外的天还没亮,洛杉矶的灯光在远处铺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J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一种机器特有的、但听起来有点像“我不太想打扰你们”的语气:“先生,斯凯小姐,需要我为你们关闭实验室的灯光吗?”
“不用。”托尼说。
“关了吧。”斯凯说。
灯灭了。
太平洋的海浪在远处拍打着礁石,声音闷闷的,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翻译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