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的反应堆被装进亚克力盒子的第三天,托尼的马克二号战甲终于穿在了身上。
不再是勉强能站起来,所有的关节都调试完毕、所有的液压装置都正常运转、胸甲合拢的时候卡扣发出整齐的一声“咔”。斯凯站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看着那套银灰色的战甲在支架上缓缓站直,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巨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托尼站在战甲面前,赤着脚,穿着T恤和运动裤,头发乱得跟没梳过一样。他仰头看着战甲的表情,不是斯凯预想的那种“我做到了”的得意,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它真的能动了”的难以置信。他伸出手,指尖触碰战甲的小腿装甲,金属的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先生,马克二号已通过所有地面测试。”J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穿戴系统准备就绪。”
托尼没有立刻穿戴。他转过身看了斯凯一眼,“你站远一点。”
“为什么?”
“怕撞到你。”
斯凯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退到了实验室的另一头,靠在工作台旁边。她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个小圆片,她一直夹在领口上,今天也不例外。灯珠在口袋里跟着她的心跳一闪一闪的,她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闪。
托尼踩上穿戴平台,战甲的腿部装甲自动打开,他的脚伸进去的时候,卡扣的声音很脆。小腿、大腿、腰部、胸部、手臂,每一块装甲合拢的声音都不一样。有些是闷的,有些是脆的,有些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尖锐声响。斯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进行。
最后一块胸甲合拢的瞬间,托尼整个人被包裹在了那套银灰色的战甲里。面罩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斯凯看不到他的表情了,但从他微微侧头的动作里,她猜他大概在检查头盔内部的显示屏。
“J,系统状态。”托尼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金属的回音,不像他平时的声音,更像一个人被关在一个铁罐子里说话。
“所有系统正常,武器系统离线,推进系统待命。”
“不用武器,”托尼说,“今天就飞。”
斯凯从工作台旁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那套比她高出整整两个头的战甲。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像一面被磨花的镜子,能看到她自己的倒影,歪着的、变形的、但确实是她。
“飞高点,”她说,“别又栽到地上。”
面罩后面的那双焦糖色眼睛眨了一下,“你对我能不能有点信心?”
“我对你的战甲有信心,对你没有。”
托尼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面朝实验室的出口,那扇巨大的、向上卷起的车库门。J打开了它,外面是太平洋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星星稀稀拉拉地亮着。
推进器点火的声音比马克一号小了很多,不是那种刺耳的、像要把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是更沉闷的、更均匀的轰鸣。蓝色的火焰从脚底和后背同时喷出来,托尼的身体从平台上缓缓升了起来,没有晃,没有歪,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
斯凯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他飞出去了,没有撞穿天花板,是平稳的、流畅的、像是他生来就会飞一样的飞法。银灰色的战甲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推进器的火焰在黑暗中留下一条短暂的蓝色尾巴,像一颗贴着海面飞的流星。
斯凯追到车库门口,海风扑面而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把手拢在眼前,仰着头看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J,他飞多高?”
“当前高度为三千英尺,仍在上升。”
斯凯站在车库门口,海风把她的卫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图案的旗。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的光在夜风中显得有点暗。
加更:
“他飞走了,穿着那套银灰色的铁皮。飞得比马克一号稳多了,没栽。我在车库门口看了他很久,直到看不见。”
她在最后一行打了一行字,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仰着头看。
天空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小半,比刚才亮了一些。
托尼飞了大概四十分钟才回来。
不是平稳降落的,是砸下来的。
斯凯听到车库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夹杂着什么塑料制品被压碎的脆响。她跑过去的时候,托尼已经躺在地上了,面罩打开着,眼睛闭着,呼吸急促。他的战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珠,不是海水,是冰融化之后的水。肩膀上、头盔上、胸甲的正面,都残留着没有完全化掉的冰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层碎玻璃。
“J!他怎么了?”斯凯蹲在他旁边,手指按在他的脖子上,摸到了脉搏,很快,但没有乱。
“先生在飞行过程中将高度提升至两万八千英尺,战甲外壳在极端低温下结冰,导致推进系统暂时失灵。先生在坠落过程中成功重启了系统,并在距离海面五十英尺处重新获得动力。着陆时的冲击力超过了缓冲系统的设计上限,但先生的伤势不严重,预计会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斯凯听完J的报告,低下头看着托尼的脸,那双焦糖色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看着她,表情有点心虚。
“……你飞到两万八千英尺?”斯凯的声音不大,但她自己都能听出来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黑鸟侦察机的纪录是两万七千英尺,”托尼的声音有点哑,“我想破一下。”
斯凯深吸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那边拿了一杯水回来,蹲下来把水递给他。“你的战甲在两万八千英尺结冰了,你从天上掉下来,差点摔死,就为了破一个六十年代的飞行纪录?”
“那个纪录保持太久了。”
斯凯想把水倒在他脸上,但她忍住了。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站起来走到战甲旁边,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冰碴。冰已经化了大半,指尖触到的金属是冰凉的,比室温低得多。
“所以你的战甲怕冷,”她说,“飞到高空会结冰。”
托尼从地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一声脆响。“不是怕冷,是钛合金的导热性太好,在高空的超低温环境中热量流失太快,推进器的余热不足以抵消结冰速度。”他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战甲前,用手指敲了敲那片银灰色的胸甲,“得换材料,或者加涂层,或者两个都做。”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战甲,忽然笑了。
“皮特罗说得对,”他说,“蓝色太冷了。”
斯凯愣了一下,“什么?”
“胸口的反应堆,”托尼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前的蓝色光圈上,“皮特罗说蓝色看着冷,建议我换红色,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可能比我会选颜色。”
凌晨两点,托尼·斯塔克的车库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斯凯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托尼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是全息投影的马克二号设计图,手指在虚空中划来划去,参数窗口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关闭、又跳出来。
J的声音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先生,您已经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了。”
“我知道。”
“您的身体需要休息。”
“我知道。”托尼的手指没有停。
斯凯把茶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他在全息投影上调整战甲的配色方案。银灰色的底色被换成了金色,又换成了红色,又换成了暗红色,又换成了亮红色。
“你在试颜色?”斯凯问。
“皮特罗说红色暖。”托尼把战甲的配色方案调成了一个她没见过的组合——大面积的金红色,肩膀和手臂是金色,胸甲和腿甲是红色,面罩是金色。
斯凯看了几秒,“像钢铁做的侠客。”
托尼的手停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随口说的。”
托尼盯着那个金红色的战甲模型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配色方案保存了,文件名打了三个字母:MK3。
斯凯拿起自己的工作台面上那颗旧反应堆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亚克力盒子的边缘。盒子里面的卡片翻了个面,她看到自己写的那行英文——“You have a golden heart”——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golden”下面的那条线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她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自己之前没注意到的底部。那里有一小行字,是她之前刻的,用的是托尼工作台上那个手持雕刻笔。字很小,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她当时刻完之后觉得太丑了,就把盒子翻过来放了,没让托尼看到。现在她把它翻过来了。
“频率——你的心跳。”
斯凯把手指收回来,在卫衣上蹭了蹭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触感。她把盒子放回架子上,把有字的那一面朝外。
J的声音忽然响了,“斯凯小姐,斯塔克先生让我转告您,第二届托尼·斯塔克补助士兵家属基金的慈善晚会将在本周五举行,斯塔克先生刚刚发现他的名字没有被列入邀请名单。”
斯凯愣了一下。
J继续说:“组织方是斯塔克工业旗下的慈善基金会,负责人是奥巴代亚·斯坦尼由杰夫·布里吉斯。根据以往的惯例,斯塔克先生应当担任晚会的联合主席,但本次的邀请函和宣传材料中均未出现他的名字。”
斯凯靠在工作台上,沉默了几秒。奥巴代亚,这个名字她查了那么多资料,追踪了那么多条交易记录,她太清楚这个人是谁了。托尼的教父,霍华德·斯塔克的老朋友,斯塔克工业的联合创始人。
“他要去吗?”斯凯问。
“斯塔克先生说,他想去看看。”
斯凯拿起手机,给托尼发了条消息:“周五的晚会,我跟你去。”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场晚会……科尔森会去。她之前在神盾局的数据库里看到过一份备忘录,内容是科尔森被派去参加托尼·斯塔克的慈善晚会,任务是在近距离观察托尼·斯塔克的状况。派任务的人签名是一个她熟悉的代号——尼克·弗瑞。
她很久没在备忘录里写东西了。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Chapter 28:翅膀。”
“他飞到两万八千英尺的时候,战甲结冰了,从天上掉下来,差点摔死。他说他想破个纪录。我觉得他不是想破纪录,他就是想知道自己能飞多高。知道了,险些摔死,很满意。我搞不懂男人的脑子。”
“战甲改成了金红色,皮特罗说蓝色太冷了,托尼把胸口的灯也换成了红色。他说他考虑一下。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他居然真的改了。他给新战甲的文件名打了三个字母:MK3。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旧反应堆我装在亚克力盒子里了,写了‘You have a golden heart’,golden下面画了一条线。他不喜欢也得收着。”
她在最后一行字后面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又想到了一件事,科尔森会来。神盾局的特工,梅的同事,尼克·弗瑞的手下。他会来晚会,站在人群里,用那双看起来很温和的眼睛观察托尼·斯塔克。然后他会写一份报告,送到尼克·弗瑞的办公桌上。
弗瑞会看到报告里的“托尼·斯塔克状态稳定”和“陪同女伴身份待查”,如果弗瑞觉得“陪同女伴”有问题,他会亲自来看。
斯凯叹了口气,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
“周五晚会,科尔森应该会来,神盾局的人终于要登场了,意料之中。弗瑞应该会在远处看着,反正不会离得太远,那是个喜欢躲在阴影里的人。”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托尼的工作间里没有任何窗户,斯凯不知道外面的天是不是亮了。她走到车库门口,卷帘门还开着,海风裹着咸味从外面灌进来。远处的天际线有一道很细很细的橘红色,是洛杉矶的灯光在天亮之前的最后一刻被城市的繁华映照出来的光。
她靠在车库的门框上,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小圆片。灯珠还在闪,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跟她的心跳一个频率。
身后传来脚步声,托尼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看到斯凯靠在门框上的样子,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到她旁边,也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海。
“你穿西装,”斯凯偏过头看他,“今天有重要的会?”
“没有,”托尼说,“就是不想穿T恤了。”
斯凯看着他胸口的蓝色光圈——不对,现在不是蓝色的了。
他换上了新的反应堆之后,光圈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红色光晕,不像之前那种冷冷的蓝,是更暖的、更柔和的、像日落之后天边最后一抹光。皮特罗说蓝色太冷了,他嘴上说“我考虑一下”,第二天就把反应堆的色温调了。他嘴上永远在说“我考虑一下”,身体永远在说“你说得对”。
“今晚的晚会,”托尼开口,声音不大,“你真的要去?”
“你不想让我去?”
“不是。”托尼顿了一下,“晚会很无聊。一群人穿着晚礼服站在那里,举着香槟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话,你不是喜欢这种场合的人。”
“你也不是。”斯凯说。
托尼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斯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圆片,夹在了他的西装领口上。灯珠闪了一下,然后开始跟着他的心跳闪烁,比他正常的时候快了一点。
“你紧张?”斯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