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三号完成的那天,洛杉矶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
不是很大,但很密,打在车库的玻璃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豆子。斯凯站在实验室角落里,看着那套金红色的战甲在支架上缓缓站起来。跟马克二号的冷冽不一样,这套战甲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红色是那种很正的红,金色在关节处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像一个从漫画书里走出来的人物。
托尼站在战甲面前,赤着脚,穿着一件被机油弄脏的白色T恤。他仰头看着战甲的表情跟上次不一样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先生,马克三号已完成所有地面测试。”J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武器系统在线,推进系统优化完毕,防结冰涂层已通过模拟测试。”
“防结冰涂层,”斯凯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就是你上次从天上掉下来之后加的那个?”
“对。”托尼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这次不会再掉下来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马克二号,这次是马克三号,不一样。”
斯凯翻了个白眼,但她没有继续拆台,因为她看到托尼站在那套金红色战甲前面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他在阿富汗的那个山洞里穿着那堆废铜烂铁站起来的时候。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眼神,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不是为了活命,是他终于可以做他想做的事了。
“你要去中东?”斯凯问。
托尼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有些恐怖分子的据点还在,我不能当没看到。”
“你一个人?”
“J会帮我。”
斯凯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口袋里那个小圆片掏出来,走过去夹在了他T恤的领口上,灯珠闪了两下,跟着他的心跳,不快不慢。
“带着它,”斯凯说,“别弄丢了。”
托尼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一闪一闪的小圆片,嘴角翘了一下。“你怕我丢?”
“我怕你掉下来没人知道你在哪儿。”
托尼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把斯凯拉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是干的,有点凉,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然后他松开她,转身走向穿戴平台。
战甲的部件一件一件地合拢,卡扣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胸甲合上的时候,那个金红色的面罩放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斯凯看不到他的表情了,但她看到他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大概是习惯性地检查头盔内部的显示屏。
“J,目标坐标。”
“已输入。飞行时间约四小时。”
推进器点火的声音比马克二号更沉,更稳。蓝色的火焰从脚底和后背喷出来,托尼的身体从平台上缓缓升起。他没有停留,直接冲出了车库门,金红色的战甲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推进器的火焰把雨水蒸发成一团白色的水雾。
斯凯追到车库门口,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仰着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直到它消失在云层里。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雨水顺着屏幕边缘往下淌。
“Chapter 29:前奏。”
“他穿着金红色的战甲飞走了,去中东,他说这次不会再掉下来,我不信,但我没说出来。他领口上夹着我那个小圆片,灯珠还在闪,跟着他的心跳。”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回仓库,旺达在地下室里陪着冬兵,皮特罗在训练室里打沙袋,伊森在厨房煮咖啡。斯凯走进训练室,把皮特罗从沙袋面前赶开,自己站在了训练室中央。
她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不是要飞,是想试试能不能让自己离开地面。
震波能做到的事情比她以为的多得多,它可以推,可以拉,可以裂,可以震,可以从掌心发出去,可以从全身的骨头里发出去,可以用意念控制,那它能不能托起她自己?
斯凯把体内的振动频率调到最低,让它从脚底向下扩散,不是打出去,是铺出去,像一层看不见的垫子垫在她脚下,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她稳住自己,重新调整频率。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还在地面上。
“你在干嘛?”皮特罗站在训练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头发湿漉漉的,大概是刚跑完步。
“想飞。”斯凯说。
皮特罗看了看她脚下的地板,又看了看她的脸。“你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了?”
“不是有的没的,震波能做到很多事。如果我能用震波把自己托起来......”
“那你就能飞,”皮特罗替她说完,“但你连脚都没离地。”
斯凯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反驳,她重新闭上眼睛,把振动频率调到更低的波段,这次她不是用脚底去推地面,是用整个身体去感受重力的方向,她想的是“轻”,不是“推”。体内的振动频率开始发生变化,从低频慢慢往上走,走到一个她觉得身体好像在变轻的频率。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脚还在地面上。
但她的身体感觉确实不一样了,不是轻,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托着,重心变得不稳。她试着抬了一下脚后跟,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差点脸着地。
皮特罗伸手扶住了她。
“你刚才离地了,”他说,“大概零点五厘米。”
“零点五厘米也算离地!”
“那不算飞,算脚气肿了。”
斯凯想踢他,但皮特罗已经笑着跑出了训练室。
她继续练,一整个下午,她都在训练室里跟重力较劲。到傍晚的时候,她能让自己离开地面大概两厘米了,脚底慢慢地、像被人从下面抬起来一样,跟地面之间出现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缝隙,持续不到一秒就掉下来了,但确实离地了。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准备在备忘录里记下这个进展。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新闻推送。
“神秘金属战机现身中东,目击者称其为‘钢铁之人’。”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金红色的战甲在硝烟中若隐若现,手臂上的能量炮正在充能,发出蓝色的光。
斯凯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翘了一下,她没点进去看,因为她知道那是谁。
托尼在中东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斯凯每天晚上都会收到他的一条消息,第一天是“还活着”,第二天是“没掉下来”,第三天是“明天回来”,每条消息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圆点的表情,不是他发的,是那个小圆片的灯珠通过J转译成了文字信号发过来的,斯凯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每一次那个小圆点出现在屏幕上,她的心跳都会快一拍。
他回来的那天,斯凯在仓库的训练室里,整个人悬在地面上方大概五厘米的地方,维持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她的腿一软,摔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皮特罗在门口看了全程。
“闭嘴。”斯凯说。
“我没说话。”
“你在心里笑。”
皮特罗的嘴角压不下去。
斯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不是托尼发的,是新闻推送。
“钢铁之人再現中东,美军战机遭不明目标靠近。”
点进去,是一段模糊的视频,金红色的战甲在夜空中高速飞行,两架F-22在后面追。战甲的速度比战机快得多,它在两架战机之间穿了一下,像是在逗它们玩,然后是警报声,火光中,一个弹射座椅从其中一架战机里弹出来,降落伞打开了,但伞绳缠在了战甲的手臂上。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斯凯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手机。
电话响了,是托尼。
“你看到新闻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被美军打了?”
“他们以为我是武器。”
“你不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托尼笑了,“我是,但我不是他们的武器。”
斯凯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弹射出来的飞行员呢?”
“降落伞卡在我手臂上了,我把他放下来了,他没事,就是骂了我几句。”
“……他骂你什么?”
“他说‘你他妈是谁’。我说‘路过的好心人’。他说‘好心人你差点把我撞死’。”
斯凯靠在墙上,握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到。你来车库等我。”
电话挂了,斯凯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视频截图,金红色的战甲在夜空中拖着蓝色的尾焰,像一颗不肯落下去的流星。
斯凯从沙发上跳起来,抓起外套冲出仓库,开车往马里布赶。
路上旺达发来一条消息:“托尼回来了?”
斯凯回了一个字:“嗯。”
旺达又发了一条:“冬兵的手指今天动了好几次,我在想他是不是快醒了。”
斯凯看着这条消息,本来想回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托尼在天上,正在往这边飞。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踩了一脚油门。
到的时候,车库的卷帘门已经开了,斯凯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实验室,灯是亮着的,全息屏幕还开着,J在低声说着什么数据。她从架子上取了一个杯子,走到咖啡机前面,咖啡机还没开始煮,大概是托尼不在的时候J自动关了。
她刚把咖啡豆倒进去,就听到了推进器的声音。
从远到近,越来越响。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他落地了,比前两次都稳。
斯凯端着空杯子走到车库门口。
托尼站在平台中央,金红色的战甲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面罩打开了,露出一张比她上次看到的时候更疲惫的脸。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道新的划伤,不大,已经结痂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回来了。”斯凯说。
“嗯。”托尼从平台上走下来,战甲的液压系统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灰,嘴唇上那道旧伤口又裂开了。
“你受伤了。”斯凯说。
“别人的血。”
“你学我。”
托尼笑了,把头盔夹在腋下,伸出手,把斯凯拉进怀里。战甲的胸甲是硬的,硌得她脸疼,但她没有推开,她的手指在他后背的装甲上敲了两下,发出当当的响声。
“你那个小圆片我带回来了,”托尼的声音闷在她头顶,“一直在闪。J说你的心跳在路上的时候快了一百三十多下。”
“那是开车开太快了。”
“你开多快?”
“……一百。”
“英里?”
斯凯把脸埋在他胸口,没回答。
托尼笑了一声,松开她,开始拆卸战甲,卡扣一个一个地弹开,金属部件从身上脱落,被机械臂接住放回支架上,胸甲卸下来的时候,斯凯看到他的T恤领口那个小圆片还在闪,灯珠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跟着他的心跳。
斯凯把那个小圆片从他领口上取下来,重新夹在自己领口上,灯珠闪了两下,接上了她的心跳。
“你的心跳也快了,”托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