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看到你回来了。”

托尼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话，他走到工作台前，端起那杯刚煮好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眉，又喝了一口。

斯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新闻上说，你在中东救了很多人。”

“顺手的事。”

“那个飞行员呢？”

“放下来了。他问我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钢铁侠’。”

斯凯愣了一下。“什么？”

“皮特罗说那个名字不错，”托尼端着咖啡杯，转过身看着她，“我觉得他说得对。”

斯凯看着他，站在灯光下，穿着脏兮兮的T恤，脸上有灰，额头上有伤，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咖啡，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钢铁侠，”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挺好的。”

“当然好，”托尼喝了口咖啡，“我取的。”

接下来的几天，新闻上全是“钢铁侠”。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所有人都在猜，有人说他是军方秘密研发的战斗机器人，有人说他是外星科技，有人说他是一个穿着金属盔甲的疯子，记者堵在斯塔克工业总部楼下，堵在马里布豪宅门口，堵在任何一个托尼·斯塔克可能出现的地方。

托尼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在实验室里待了三天，不是躲记者，是在改良战甲。马克三型的武器系统还有优化空间，飞行稳定性能再提升一些，J的算法需要更新。

斯凯蹲在仓库的训练室里，继续跟“飞”这个念头较劲，她已经能让自己离开地面大概十厘米了，但不稳定，最多撑四五秒就会掉下来，旺达说她进步很快，她说“十厘米算什么进步”，旺达说“你上个月连地都离不了”。

皮特罗在旁边插嘴：“你飞起来的样子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鸡。”

斯凯用震波把他弹飞了三米远。

皮特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打人倒是越来越准了。”

第四天，托尼打来电话。

“明天开新闻发布会。”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

斯凯正坐在训练室的地板上，双腿盘着，闭着眼睛，试着把震波的频率调到最精准的那个点，“你确定？现在所有人都在猜钢铁侠是你，你开新闻发布会不就等于承认了？”

“我没说要承认。”

“那你要说什么？”

“还没想好。”

斯凯睁开眼睛。“佩珀给你写发言稿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写了。”

“那你照着念就行。”

“她的稿子写得很好。”

“然后呢？”

“然后我不一定用。”

斯凯叹了口气。她知道托尼·斯塔克这个人，给他写发言稿跟给一只猫穿毛衣一样——穿得上，但它一定会想办法脱掉。

“你明天来吗？”托尼问。

斯凯想了想，仓库这边冬兵还在地下室躺着，旺达说他的眼皮最近偶尔会颤动，可能是在做梦，皮特罗的速度已经快到他能绕着训练室跑一圈然后站回原地，看起来像没有动过。伊森在公司里帮托尼做能源项目，每天晚上回来会在厨房里坐一会儿，喝一杯茶，看看窗外的夜景，然后去睡觉。

她可以走开一两个小时。

“来，”斯凯说，“你给我留个位置。”

“前排。”

“太显眼了。”

“那你坐后台。”

“后台能看见你吗？”

“有监控。”

斯凯笑了，“行，我在后台看监控。”

发布会的地点在斯塔克工业总部的一楼大厅，就是上次他宣布关闭武器部门的地方。斯凯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挤满了记者。她穿过人群，被一个助理带到了后台的一间小休息室，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正在直播大厅里的画面。

台上空着，讲台后面的背景板上印着斯塔克工业的标志。台下人声嘈杂，各种语言的提问交织在一起。

休息室的门开了，佩珀走了进来，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妆比平时浓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青黑遮不太住，她看到斯凯，点了点头。

“他在准备，”佩珀说，“你喝茶还是咖啡？”

“水就行。”

佩珀从桌上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放在斯凯面前，她在斯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一盆不知道真假的兰花。

“他最近睡得很少。”佩珀说。

斯凯拿着水杯，没有喝，“他一直睡得少。”

“不一样，”佩珀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兰花上，“以前他是忙起来忘了睡，现在是他不想睡。”

斯凯没有说话，她知道佩珀说的是什么。托尼在中东看到了太多东西，那些画面会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涌上来，他不想看到它们。

佩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他在台上说的话，不管是什么，你听着就好。”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斯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涩。

电视里的声音忽然大了，托尼走上了讲台，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他的头发梳过了，但额头前面还是有一缕掉下来，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斯凯看到了他放在讲台下面的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托尼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最近大家对我的关注比较多，关于一个叫‘钢铁侠’的东西。”

台下安静了，快门声停了，闪光灯也停了。所有人都盯着他，等他下一句话。

“有传闻说那是斯塔克工业的新武器，有人说那是军方的秘密项目，也有人说那是我。”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你们猜得都对，也都错。”

斯凯盯着电视屏幕，手心里的水杯已经不那么凉了。

“那个东西不是武器，是我做的，不是斯塔克工业的项目，是我个人的研发，它不是用来卖的，它是用来——”托尼停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用来保护人的，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不管他们在哪里，不管他们是谁。”

台下一片寂静，然后有人举手，有人站起来，有人大声问：“斯塔克先生，您是在承认您就是钢铁侠吗？”

托尼看着那个记者，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来了、不用再藏了的那种笑。

“事实是——”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衬衫下面那个光圈透出的光，那圈红色的光晕，透过白色的衬衫，隐隐约约地亮着，像一颗藏在衣服下面的、不会熄灭的星星。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就是钢铁侠。”

台下炸了。

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密得像在下暴雨，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在往前挤，保安围成了人墙，把记者挡在讲台下面，托尼站在台上，没有后退，没有躲闪，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撑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疯狂的脸。

斯凯坐在后台的休息室里，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托尼的脸，他嘴角那个笑还没有收，他的睫毛在闪光灯下投下的阴影，他衬衫下面那个光圈透出的光，他说“我就是钢铁侠”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眼眶很热，热到看不太清屏幕了。

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托尼在保安的保护下从侧门离开了，他穿过走廊的时候，斯凯已经从休息室里出来了，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的领带歪了，额前那缕掉下来的头发更乱了，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刚刚做了一件很疯的事”和“我完全不后悔”之间。

“你哭了？”他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闪光灯闪的。”

托尼看着她，没有拆穿她，他伸出手，把她领口那个小圆片翻了一下，灯珠露了出来，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它还在闪。”他说。

“它一直在闪。”

“我知道。”托尼收回手，插进裤兜里，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斯凯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走到车边的时候，托尼拉开了车门，但没有坐进去。他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停车场的灰色天花板，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的星星。

“我说了。”他说。

“嗯。”

“不是佩珀写的稿子。”

“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

斯凯走到他旁边，也靠在车门上，看着同一片天花板，“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托尼沉默了一会儿，天花板上一根灯管终于彻底灭了，其他几根还在顽强地亮着，整个停车场暗了一些。

“因为没必要藏了，”他说，“藏不藏，我都是，他们想知道，就让他们知道。”

斯凯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下巴上那道伤口的血痂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粉色皮肤。

“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句话，”斯凯说，“‘我就是钢铁侠’。我挺喜欢的。”

托尼转过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只是挺喜欢？”

“非常喜欢。”

“这还差不多。”

斯凯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那几根还在亮的灯管在灰色的墙壁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里举着一盏不够亮的灯。

“Chapter 29：我是钢铁侠。”

“他说了，‘我就是钢铁侠’。我在后台的电视里看到的，他站在台上，闪光灯把他整个人照得像在发光。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我差点哭了，但我忍住了。”

又加了一行：

“我想飞，但还差一点，不是高度不够，是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离开地面，一旦飞起来了，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