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悬在发送键上三秒,沈柯的指节泛白,最终还是按下了确定。
断更这么久,他没有理由再藏下去。
他熄了屏幕,任由评论区掀起惊涛骇浪——
【我靠他什么时候谈的?!】
【为什么只有背影?我要看看正脸T^T】
【520Nanke陪老婆同居去了,留下我们这些单身狗看他们谈恋爱,啊啊啊啊我真的要闹了!】
……
沉睡中的岑暮最先被窗边低沉的谈话声响缓缓惊扰,从浅淡睡意之中逐步清醒。自从双目失明以后,视觉彻底沦陷于永久漆黑,他其余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周遭一切细微动静、远近话语声响,都能清晰完整捕捉入耳。
沈柯正独自倚靠落地窗边低声通话,刻意压低压敛自身语调,语气平缓克制。即便万般留意压低声音,每一句对话依旧清晰落入岑暮耳底。
“我只是单纯想要给他一份长久安稳,仅此而已。”
平淡不起波澜的嗓音,藏着旁人无法看透的偏执与坚定。电话那头下一秒骤然爆发凌厉怒意,李曦媛冰冷锐利的声音径直传来,裹挟积压许久的不满与恼火。
“安稳?你肆意独断做出这种决定,什么时候和我商量过半分?你清不清楚如今因为你的一时冲动,多少合作临时搁置,大批资源直接流失?”
“我数年以来一直为你步步铺路,替你摆平无数风波麻烦,常年为你兜底遮风挡雨。你向来对自身事业漫不经心,肆意随性,我一直处处包容迁就。但你不要忘了,当初是谁将深陷泥泞的你拉扯出来,赐予你全新的人生,还有你当初亲口应允我的全部约定。”
一通电话全程开启免提,没有丝毫遮挡阻隔。
句句尖锐刺骨的话语,如同凛冽寒冰,一针见血,直直刺入岑暮的心底。漆黑无光的世界本就容易滋生自卑敏感,此刻这些现实又残酷的言辞,不断敲打他的内心。他下意识蜷缩起单薄身躯,双手紧紧攥紧身下被褥床单,用力到指尖泛白,皮肉被布料纹路挤压出明显酸涩痛感,只是默默蜷缩在被褥之中缄默不语,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声响。
这一刻岑暮才彻底真切醒悟,自己日复一日安稳舒心的日子,全部都是沈柯牺牲方方面面换来的。所有人都在诟病拖累沈柯的那个人,从来都是自己。是他困住了沈柯,束缚住他的前路,成为了对方一生无法甩开的累赘。
窗边的沈柯五指收拢,紧握手机,一节节指骨棱角绷得青白分明。漫长的沉默笼罩自身,他敛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低沉沙哑缓缓回话。
“我全部都记得,从未忘却。”
“既然清楚所有利弊,为何还要这样肆意妄为?”李曦媛语气满是疲惫失望,夹杂无奈叹息。
“我绝不后悔。”沈柯语气浅显轻柔,却有着撼动不得、一往无前的决绝,“只要能让岑暮心安,所有接踵而至的一切后果,全部由我一人独自承担。”
电话那头长久沉寂,最终只余下一声万般无奈的长叹,草草结束这段争执不休的对话,短促忙音响起,通话就此终结。
清冷晨光里一室寂然,气氛沉闷压抑。
沈柯缓缓放下手中手机,眉宇之间萦绕化不开的疲惫沉郁,周身气场低沉落寞。旋即转过身躯,目光直直落向床上之人。
岑暮眼帘轻垂,眼部蒙着一层深色遮光布条,面色素来白皙苍白,纤长眼睫不住轻轻颤动,整个人脆弱易碎,仿佛一碰就会破碎。
“你早就醒了。”
岑暮缓缓颔首,喉咙干涩发胀,嗓音沙哑萎靡,裹挟着一夜积攒下来的低落心绪,轻声开口。
“沈柯,放我走吧。”
埋藏心底整整一夜的想法,在此刻坦然道出,字句轻柔,却带着异常坚定的态度。长久浸泡在自卑情绪里,他早已萌生远离的念头,不愿再继续拖累眼前之人分毫。
沈柯闻声立刻迈步上前,步伐急促,语气内里藏不住难以遮掩的慌乱与不舍,当即直接回绝。
“不行,绝对不可以。你眼下双目失明,行动处处受限,我不可能放任你独自一人孤身离去。”
“到头来,永远都是拿我的眼睛当做缘由。”
岑暮心头酸涩骤然泛滥,积攒多日的委屈、自卑、落寞全部顷刻溃堤。他猛地抬手掀开身上被褥,直起身躯,单薄的肩头不受控制微微颤抖。永恒无边的黑暗禁锢周身,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如今残缺狼狈的现状,不断放大内心所有怯懦与卑微。
“你心疼我身处黑暗、视物不能,所以时时包容,日日守候,一心想要妥善照料我余生。可我同样会心疼你啊。”
他语调微微发颤,隐忍的情绪堵在咽喉,万般酸涩萦绕心间。
“我不忍心看着你一次次因为我遭受外界谩骂非议,眼睁睁看着你舍弃大好前程,不断消耗自己,为我不断做出无谓牺牲。”
“我打从心底,不愿意一辈子做你的包袱,做你的拖累。”
经历失明变故之后,岑暮内心底气彻底消散殆尽。往日从容淡然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无尽敏感多虑。从前尚且能够平等伫立在沈柯身侧,跨越宿命磨难并肩同行。而今寸步难行,视物全无,衣食住行皆要依靠旁人依附度日。
他如同卑微藤蔓死死缠绕沈柯,不断汲取对方的温柔与光亮,不停消磨他的一切。
“我仅仅只是看不见东西而已,并非彻底丧失自理能力。”岑暮压下眼眶翻涌的湿热,神色颓然低落,“我完全可以独自生活,好好照料自身。你不必为我停留脚步,更不必为我舍弃本该璀璨坦荡的人生。”
“现如今的我,除却依附你之外毫无价值,能够留住你的,也仅剩这身躯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