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是从天际撕裂开来的。
十三楼高空没有任何遮挡,秋的冷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像无数把冰刀狠狠刮擦在裸露的皮肤,整栋高层楼宇的通风管道疯狂共振,连绵不绝的风啸灌满整间阳台,把所有细碎声响吞噬殆尽。
李槐站在护栏内窄窄的外延,单薄的黑色针织衫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原本藏在眼底积攒了十年的委屈、隐忍、小心翼翼的爱意,还有长久以来不被正视、反复被磋磨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散去。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堵着一句藏了半辈子、终究没能说出口的话,是想问问李槐,这十年的相伴于他而言,到底算什么;也是想轻轻同李珏道别,抱歉终究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可狂风卷走了所有声息,连唇齿开合的弧度都被冷风揉碎,没有一个字落进任何人耳中。
李珏几乎是凭着本能朝前扑去,指尖疯了似的向前虚抓,掌心只穿过一片空荡冰冷的寒风,指尖连一片布料、一丝温度都没能捞住,落空的力道让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狠狠撞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身侧的李槐猛地顿住脚步,方才还沉着一张脸、眼底只剩漠然算计的人,瞳孔骤然剧烈震颤,像是有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维持多年的冷静外壳。他这辈子见过商场厮杀、见过生死别离,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心底炸开铺天盖地的慌乱,那是一种全然陌生、不受控制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大步踉跄冲向阳台,皮鞋踩在冰凉瓷砖上发出急促刺耳的声响,可终究晚了一步。
视线里只捕捉到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被狂风托着飞速下坠,轻飘飘的,像一片无依无靠的枯叶,在林立冰冷的钢筋楼宇之间迅速下沉,不过短短两秒,就彻底消失在楼层缝隙里,再也看不见半分轮廓。
时间像是被按下凝固键,安静得可怕。
短短三秒之后,楼下传来一声沉闷、厚重、足以震得人耳膜发疼的重物落地巨响。那声响短促又残酷,砸在水泥地面上,带着血肉骨骼碎裂的窒息感,尖锐地刺透十三楼的风啸,仅仅一瞬,又迅速归于死寂,安静到能清晰听见三人各自粗重、颤抖的呼吸声。
楼下马路上依旧车水马龙,漫天霓虹交错流转,红橙蓝紫的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阳台,落在冰凉的瓷砖上,勾勒出破碎斑驳的光影。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嚣顺着风往上飘,车流鸣笛、街边商铺的喧闹、路人说笑的声音层层叠叠涌上来,这座城市依旧鲜活热闹,仿佛刚刚一条生命的陨落,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掀不起半分波澜。
只有十三楼阳台的两个人,如同两尊冻僵的石像,死死僵在原地。
眼前只剩空荡荡、冰冷刺骨的高空护栏,风还在不停从护栏缝隙钻进来,割得人脸颊生疼。脚边散落着方才争执时碰落的零碎物件,还有这十年间,沈柯悄悄留在李槐身边的所有痕迹——一支他常用的旧钢笔、半盒没吃完的薄荷糖、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每一样细碎小东西拼凑起来,是整整十年,掏心掏肺、最后碎成齑粉,再也拼凑不回来的虚妄温情。
十年朝夕相伴,十年隐忍迁就,十年把一颗真心捧到李槐面前,到最后,只换来高空纵身一跃,永无相见。
“沈柯!”
披着厚重黑色斗篷的李珏率先冲破死寂,一声尖锐崩溃的哭喊撕裂空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濒临窒息的绝望。他完全顾不上身侧如同木偶般呆立的李槐,跌跌撞撞扑到冰冷的金属护栏边,双手死死攥住冰凉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缝隙里。
下一秒,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崩塌。
他没有放声嚎啕,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冰冷栏杆上,转瞬就被冷风吹干,只留下一道浅浅水渍。双腿发软支撑不住身体,他顺着冰凉的金属栏杆,一点点缓慢滑跪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瓷砖上,钝痛穿透皮肉,可比起心口撕裂般的疼,这点皮肉伤根本不值一提。
他埋着头,一遍又一遍低低呢喃,声音破碎沙哑,每一声都带着泣血的颤抖:“沈柯……沈柯……别走……回来好不好……沈柯……”
冷风卷着他的哭声四散,无人回应。
李槐僵在原地站了很久,方才席卷全身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麻木。他脚步缓慢,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缓缓走到跪在地上痛哭的李珏身侧,垂着眼,视线落在楼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波澜。
良久,他低沉沙哑的嗓音轻轻响起,轻飘飘一句,轻得像风中残烛,却重得压垮人心:“对不起。”
他自己也清楚,这句道歉苍白又廉价,一条鲜活的生命没了,十年的真心碎了,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分毫。可他除了重复这三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喉间堵着滚烫的酸涩,只能再次低声重复:“对不起。”
跪在地上的李珏骤然抬眼,通红的眼底盛满滔天恨意与悲痛,他撑着栏杆猛地站起身,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扬手,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一巴掌甩在李槐脸上。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阳台炸开,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李槐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偏头半分,硬生生接下这一记耳光,半边脸颊迅速泛起清晰红肿的掌印。他抬手,轻轻覆上李珏还停留在半空的手腕,将对方滚烫颤抖的手掌牢牢按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眼底浮起一丝卑微、近乎偏执的祈求。
“你回来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他声音低沉压抑,全然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傲慢,只剩下空洞的偏执,“只求你别再离开我。不就是一个孩子而已,沈柯没了,我们以后想要多少都有,我什么都能给你,别再这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