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柯沉默着,从楼观月渐冷的尸体旁站起身。戏台上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卷着脂粉和霉味扑在他脸上,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里那根被血浸透的金钗,钗尖的暗红已经凝住,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伶人缓步上前,水袖垂落,遮住了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声音轻得像风过戏台,没有半分起伏:“请将奴的金钗还给奴。”
沈柯却没动,只低头看着钗身上的血痕——新鲜的血污混着早已发黑发硬的旧迹,在钗身上形成一道狰狞的印记。他抬手,将钗身在导演染满血污的衣服上缓缓擦拭,布料吸走了表面的血迹,露出底下更深、更久的痕迹,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伤疤。
“还给你,可以。”沈柯抬眼,目光落在伶人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不过,伶人姑娘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伶人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是第一次遇到敢和她讨价还价的玩家。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依旧恭顺:“你说。”
“这金钗上的老血,大家都看见了。”沈柯的指尖蹭过那道最深的血痕,目光扫过在场的玩家,最后落回伶人身上,“我想问你——你是否像楼观月一样,用它杀过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伶人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下意识地偏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廊下的原荆,才收回目光,垂着眼道:“这个问题,奴不做回答。请换一个。”
不回答,就是默认。沈柯心里了然,却没再追问,只转了个方向:“伶人妹妹当年为情跳楼,死在这戏台上。你是她的姐姐,那当年和你私奔的楚阳将军,如今身在何方?”
这一次,伶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开关,僵硬的表情瞬间褪去,她猛地扬起水袖,脚步在戏台上轻转,咿咿呀呀的唱腔骤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调子,水袖翻飞间,她脸上的脂粉被风扫得有些凌乱,却依旧没有半分悲伤,也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空洞的漠然:“将军已故——百年恩怨——尽数——了结——”
沈柯蹙起眉,看着她在戏台上唱跳不休,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重。当年的故事里,楚将军为了伶人姐姐,抛弃了与他私定终身的伶人妹妹,害她含恨而死。可眼前的伶人姐姐,提起楚将军时,没有半分情意,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当年的楚将军,真的会为了所谓的“一见钟情”,就抛弃自己心爱之人,与一个陌生戏子私奔吗?
不对劲。沈柯压下纷乱的思绪,上前一步,将金钗轻轻放在伶人面前的戏台上。伶人停下动作,弯腰拾起金钗,指尖摩挲着钗尖的血痕,眼神晦暗不明。
沈柯没再管她,转身走向戏台下方的玩家们。开局九个人,经历了这么几天,如今只剩七个,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里写满了麻木和恐惧,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羔羊。高跟鞋女见他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现在……现在不用拍戏了,我们要怎么出去?”
“别急。”沈柯走到岑暮身边,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岑暮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转头看向众人,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先看看任务是什么。”
“七天之内,解救那个什么灵魂。”有人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今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沈柯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岑暮的指节,声音低沉而笃定:“这局游戏,从始至终都是伶人妹妹的执念。她被将军背叛,含恨而死,所以副本会针对抽到‘将军’牌的人。所谓的‘解救灵魂’,根本不是杀了抽到将军牌的人,而是要解救伶人妹妹。”
“可伶人妹妹那么恨将军,”高跟鞋女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绝望,“如果是要我们帮她报仇的话,将军已经死了,她的仇早就报了,可副本还是没结束。她到底还想要什么?”
“她要的不是复仇。”沈柯抬眼,看向戏台上依旧背对着他们的伶人,声音压得更低,“我总觉得,当年发生的事,根本不是故事里写的那样。楚将军的私奔、伶人妹妹的死亡、伶人姐姐的态度……全都是疑点。只要找到当年的真相,才能真正化解她的怨念。”
“你这话说的轻巧,那真相要去哪找?”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这破戏院子里,除了这戏台就是破房间,连个字都找不到!”
“慢慢找,总会有头绪的。”沈柯道。
人群里又是一阵沉默,忽然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要不是岑暮第一天违规杀了瘦猴,破坏了拍戏的节奏,我们就只要把戏拍完就能出去了,也不用现在这么麻烦……”
沈柯闻言,猛地转头看向说话的人,眼神冷得像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是吗?你那么喜欢拍戏,那下一轮抽签,你去演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