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灰正式入职之后的第五天，林一鸣才第一次骑上它。

他不着急。前三天他每天早上牵大灰出去走一圈，先绕着酒馆附近的巷子走，让它熟悉白岩城的街巷布局和气味——哪个路口人声嘈杂、哪家铺子养了一条汪汪叫的狗、哪段石板路需要避开。大灰第一天走巷子的时候被一条突然窜出来的猫吓得后退了两步，第二天经过同一位置就只是瞥了一眼，第三天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第四天他牵着大灰走了出城的路。从西小门出去，经过晒谷场，沿着去往三岔渡的土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再折返。大灰在路上表现得很稳重——没有突然加速，没有因为路边草丛里蹿出一只野兔而失控，经过水塘边的时候还自己绕了一下避开湿滑地段。老铁的眼光不差：大灰虽然脾气犟一点，但底子是好的。

第五天早上，林一鸣翻身上了大灰的背。大灰愣了一下——不是抗拒，是有点意外。它站在原地，耳朵转了转，似乎在消化"背上有人"这件事。林一鸣没催，握着缰绳，身体微微前倾，不说话。过了几息，大灰自己迈开了步子。步伐不算平稳，但也没有把他甩下去的意思。

老铁被拴在酒馆门口，看着大灰驮着林一鸣走出去，打了一个响鼻，低头继续吃干草。

从那天起，两匹马开始分工。老铁跑短途——城内配送和城郊的散单，它路熟脚稳，即使带点小病小痛应付城内的量也没问题。大灰跑中长途——三岔渡方向和远一点的村子，它耐力好、步伐大，跑一趟顶老铁跑半天。

林一鸣的账本上，从第12章开始那一段空窗期——停单三天带来的收入断层——开始慢慢被新单子填平了。

黄三通是在大灰入职之后的第九天主动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林一鸣刚从三岔渡方向跑完一趟回来，大灰拴在酒馆门口正在喝水。他蹲在门口把鞋里的土倒出来——落星坳回来之后他养成了这个习惯，进城前先把鞋里的土磕干净，以免把泥沙带进木地板。

他倒第二只鞋的土时，忽然注意到面前多了两个影子——一个瘦长的身形。

他抬头。黄三通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里拿着几年前包纸包着的一卷牛皮纸。他的笑容挂在嘴角，不深不浅，像他在白岩城主街上做生意时面对任何客户露出的那种笑容——专业、亲切、不卑不亢。

"林小哥。"

林一鸣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干净。"黄老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黄三通没有急着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匹正在喝水的灰色骟马，又看了一眼堆在门边还没来得及入库的几件包裹——其中一个包裹上还贴着三岔渡方向沾回来的红泥。

"生意不错。"

"还行。勉强糊口。"

黄三通笑了一下，没被这句客套话带偏。他走过去，在酒馆门口的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把手里那捆牛皮纸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林一鸣也坐下。

林一鸣坐下来。两人并排坐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前面是白岩城主街的傍晚——行人少了，灯笼亮起来了，远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也渐渐稀落下来。一条黄狗慢悠悠地从街对面走过去，尾巴卷成一个不太标准的圆圈。

黄三通没有铺垫。他把那卷牛皮纸打开，摊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是一张地图——不是阿木那种手绘的城内路线图，而是一张更大范围的区域地形图。上面用墨线画出了白岩城及周边的主要地标：北边的几座山、穿过白岩城的小河及其流向、几条连接城外村镇的土路。地图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纸面泛着岁月的旧色，但墨迹依然清晰，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爱护。

黄三通用指关节点了点白岩城的位置，然后沿着一条粗线慢慢划到地图右上角一个画了小城标记的地方。

"王都。"

林一鸣点了点头。他跑过那趟路——三天，老铁驮着一匹布，他背着保温箱。

"你跑一趟多少钱？"黄三通问。

"按重量。布匹的话，八枚到十二枚不等。"

黄三通没有还价。他把手指移回白岩城，又沿着另一条线向地图下方移动——那个方向林一鸣还没有跑过。线的终点是另一个城标记，比王都稍小，但比白岩城要大一圈。

"赤铜城。我有一批货要送到那边去。每个月两趟，量不算大——每趟四件以内。预付一个月的运费。"黄三通顿了顿，"如果你接的话，以后去王都的货也全给你。白岩城这边，我就走你这一条线。"

林一鸣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用目光丈量白岩城到赤铜城的距离。从位置上看，比去王都要远一些——地图上标注的间距多出了将近一截。中途要经过三岔渡，然后翻过一段标注了"丘陵"的地带，过了那片丘陵之后地势才开阔起来。他没有实地跑过这条线，无法精确估计需要多久，但按照老铁的速度，单程至少三天半到四天。

"一个月两趟固定，每趟四件以内。"林一鸣在脑子里算了一会儿，"价格呢？"

"和王都路线的运费一样，按件计价。"

"那三岔渡到赤铜城那段路中途有没有歇脚点？"

黄三通看了他一眼。"有。三岔渡过去半天的路程，有一个路边集镇——当地人叫它'小河渡'。镇子不大，但有一家旅店，一间杂货铺。过了小河渡再往前走，到大柳岭附近就没有像样的落脚点了。"

林一鸣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的地图上。

"一口价十二枚。"林一鸣说。

黄三通愣了一下。

"十六枚一趟是跑单趟的价格。如果你长期合作，一个月两趟固定走，我可以给到八折。"林一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在让利的痛心感，也没有在讨好的热切感，"预付一半。"

黄三通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林一鸣，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他见过太多讨价还价的生意人——有的人能把运费从十二枚砍到九枚，有的人会把价格报得虚高然后慢慢往下让。但面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先问了路线情况，然后报了一个合理原价，最后主动给自己打了个长期折扣。

"你是做生意的料。"黄三通说。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