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鸣握上去。黄三通的手干燥而有力,掌心里有一层薄茧,不是干体力活的那种老茧,是常年打算盘翻账册磨出来的。
"那这批货什么时候到?"
"后天早上。你过目之后我们再定具体时间。"
黄三通走后,林一鸣没有马上回马厩。他坐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地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白岩城——三岔渡——小河渡——赤铜城。一条线。加上他已经跑过的白岩城——三岔渡——王都,两条线。
他在脑海里把这些点一一标注好,再沿着这些点之间的路线把周边的地形逻辑疏通了。哪段路可能遇到雨季积水,哪段丘陵需要用减震的马车,哪个区域适合设歇脚点。信息的框架在他脑中形成了一张更密的地图,纸上只有粗线的那张地图,在他脑子里已经长出了细节和脉络。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马厩。阿木正在灯下翻账本,面前摆着一碟咸豆子和半块黑麦饼——他的晚饭还没吃完。听到脚步声,他没抬头。
"黄老板走了?"
"走了。"
"大单子?"
"长期合同。每月两趟赤铜城,每趟十六枚银币。"
阿木手里正在翻页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林一鸣的脸上移到账本上,又移回林一鸣的脸上。
"那是……三十二枚银币一个月?光黄老板一家的单?"
"保底。超重加收。"
阿木没有说话。他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翻到第五天的流水记录——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算了全部的账,除掉饲料、干粮和偶尔的铁器维修,他们一个月能赚的钱是有限的。而黄三通的这一份合同,直接把那个数字翻了一倍。
"我们得算账了。"阿木说。他把账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炭笔,垫着木板开始列条目:运费收入、饲料消耗、马掌更换、干线磨损、住宿费用。每一个数字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道才落笔。
"还要算人工。"林一鸣在马厩的木柱上坐下来,"去赤铜城一趟至少三天半到四天。我和一匹马在路上,城里的单子怎么接?"
"可以错开。"阿木在账本上画了两条线,"老铁跑城内短单,你去赤铜城的时候我接城内的登记,等你回来再集中配送。"
"你一个人接单、登记、配送?"
"我还有脚。"
林一鸣看着阿木。油灯光在马厩里晃了一下,在阿木专注的侧脸上拉出一段明暗交错的线条。这本账本他越翻越顺手的背后是每一个深夜独坐在灯前的计算——他借着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不漏掉任何一笔收支,把账目磨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本流水都要工整。
"行。"林一鸣说,"但城内单子要减量。大灰跑赤铜城那几天,老铁只送三条主街以内的单。超出范围的,等我回来再说。"
阿木在账本上写下"缩线"两个字,然后抬头看了林一鸣一眼。
"你什么时候跑第一趟?"
"先去探探路。不等黄老板的货到了再走——我先跑一趟赤铜城,把路线摸清楚,再回来接他的单。"
当天晚上,林一鸣在大灰的背上加了一层软垫——用旧布叠了几层缝起来的。大灰在他缝垫子的时候偏过头来嗅了嗅布料,打了一个喷嚏,然后继续低头吃草。
"明天出远门。"林一鸣拍了拍大灰的脖子,"别给我掉链子。"
大灰甩了甩尾巴。
天已经黑透了。酒馆的喧嚣声隔着墙壁和木栅栏传来——某个人的笑声、酒杯碰在桌上的响声、厨房里油脂在热锅里嗤嗤作响的声音。林一鸣坐在草地上背靠着马槽,解开鞋带重新系紧,鞋底的磨损程度印证着每一条路的跑量——这双鞋是他穿越以来一直在穿的,鞋底已经磨薄了小半。
他给老铁的食槽里多加了一把黑豆——明天他不在,老铁要多干一天城内的活。
老铁慢悠悠地嚼着黑豆,在朦胧的月色中,那双老眼睛里倒映着白岩城微弱的灯火,映出一个安静而满足的亮斑。
林一鸣靠在马槽上,脑子里还在转另一个问题。
黄三通的货要按时到赤铜城,他一个人跑完三天半到四天的路程,中间必须有歇脚点。三岔渡旅店那间临时放包裹的房间太小了——只够放货,住不了人,更别说换马。如果以后每个月固定两趟,这个点必须升级。
他想起三岔渡旅店老板那张脸——圆脸,圆眼睛,擦杯子的时候永远擦同一个位置,像在跟杯子较劲。
"改天去跟他说说。"林一鸣自言自语。
他躺回干草堆上。头顶的木板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他的额头上。他没有伸手挡,就让它照着。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的是三岔渡那个靠河的小旅店如果多盖一间偏房的话,地基要打在哪个位置。